周二早晨,沈夜澜到分局的时候,比报到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他不是故意的,这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病。不管前一天晚上几点睡,第二天早上六点之前一定会醒,醒了就再也躺不住。在省厅的时候,同事们私底下叫他“闹钟”,不是因为他准时,而是因为他永远比闹钟先响。
分局的大铁门还半掩着,传达室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盆吃早饭,见到他进来,筷子夹着的花生米差点掉出来。
“哎哟,小伙子,这才几点?”
“七点二十。”沈夜澜说。
“七点二十你来上什么班?八点半才上班!”
“我习惯早到。”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吃花生米。
沈夜澜上楼,发现刑侦科的门已经开了。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是昨天那个打瞌睡的胖警察。胖警察姓刘,大名刘建国,三十五岁,是刑侦科的老人了,据说在分局干了十二年,什么案子都经过,什么案子都没破过。
当然,最后一句是沈夜澜自己观察出来的。他看人有一套自己的标准——不是看这个人说什么,而是看这个人桌上放什么。刘建国的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1982年刑侦系统表彰大会留念”的字样,杯子很旧,但洗得很干净,说明他很珍视这个东西,说明那可能是他职业生涯里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一个把表彰纪念杯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人,多半不是因为他骄傲,而是因为他需要用它来提醒自己——我也有过干得不错的时候。
沈夜澜进门的时候,刘建国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小沈?来这么早?”
“睡不着。”
刘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来。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昨天老韩跟你聊了吧?”
“聊了。”
“聊什么了?”刘建国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沈夜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韩世安办公室的门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移开了。
“聊了江城的基本情况,”沈夜澜说,“和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刘建国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干,“江城的‘历史遗留问题’多了去了,你指的是哪一个?”
沈夜澜没有回答。
他不确定刘建国是在试探他,还是只是随口闲聊。在新环境里,他向来是先听、再看、再说。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这是他在省厅那几年用无数个坑填出来的经验。
刘建国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文件。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
刑侦科加上沈夜澜一共七个人。科长韩世安,五十二岁。副科长空缺,据说原来的副科长半年前调走了,一直没补上。剩下的五个侦查员:刘建国,三十五岁;赵明远,二十六岁,大家都叫他小赵;周国平,四十出头,看着沉默寡言;孙丽,二十八岁,刑侦科唯一的女侦查员;还有一个叫王浩的,三十一岁,今天请假没来。
沈夜澜坐在韩世安给他安排的位置上,靠窗,挨着刘建国。他把从家里带来的那本1980年的江城地图放在桌角,又从抽屉里翻出几支铅笔和一本空白的工作笔记,把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上日期和姓名,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小赵凑过来,看了看他的笔记本,吹了声口哨。
“沈哥,你这字写得也太好看了吧?跟字帖似的。”
沈夜澜抬了下眼皮:“习惯。”
“我写的字跟狗爬似的,老韩每次看我写的笔录都骂我,”小赵笑嘻嘻地说,露出一口白牙,“以后能不能帮我写?”
“不能。”
小赵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夜澜注意到,从进门到现在,有一个人在看他。不是偷偷摸摸地看,而是光明正大地看,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周国平。那个四十出头、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他坐在沈夜澜斜对面,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一直在沈夜澜身上打转。
沈夜澜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直接迎了上去。
周国平和他对视了两秒钟,然后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报纸。但那两秒钟里,沈夜澜捕捉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观察者的冷静,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给周国平打了一个标记:注意。
八点二十五分,韩世安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警服,头发也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嘴里照例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沈夜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
“都到了?我说两句。”
所有人抬起头来。
“这位是新来的同事,沈夜澜,从省厅调过来的。之前在省厅办过大案,成绩不错,大家多关照,也多学习。”韩世安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夜澜,目光在办公室里来回扫,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