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把招财从膝盖上轻轻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书架最里面。他踮起脚尖,从最高一层书架的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旧的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盖子有点变形,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颗子弹。
沈夜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黄铜色的物体上,瞳孔微微缩紧。
7.62毫米手枪弹。军用制式。
他伸手拿起那颗子弹,在手里翻转了一下。弹壳底部没有击发过的痕迹,是一颗没有使用过的新子弹。但弹壳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氧化层,不是新的,至少在空气中暴露了五年以上。
“这是在撬锁现场找到的?”他问。
“对,”林柏舟说,“放在书桌上,最中间的位置,一眼就能看见。不是不小心落下的,是故意留下的。”
沈夜澜把子弹放在油灯旁边,黄铜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这是一个警告,”他说,“而且是一个很明确的警告——我有枪,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最好闭嘴。”
“我当时才二十岁,”林柏舟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我没有报警,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撬锁的人能精准地找到笔记本、只撕掉那几页、留下一颗子弹作为警告——这说明他非常清楚我在查什么,也非常清楚我的舅舅在查什么。这样的人,很可能就在警察系统里。”
沈夜澜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韩世安说的话——“当年的刑侦科长孙建国亲自贴的封条”,以及“上面有人让结案”。
他想起了笔记本里提到的“姓陆的文化局副局长”。
他想起了那颗在现场留下足迹的“另一个人”。
而现在,他面前又多了一颗子弹。
这颗子弹像是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无声地、冰冷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告诉他:这条路,有人不想让你走下去。
但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因为警告而停下脚步的人。
“这颗子弹我带走,”沈夜澜把子弹装进上衣口袋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连同画册和笔记本。我需要找人看看这颗子弹的来源。”
林柏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话。
最后他还是说了。
“沈夜澜,”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夜色本身在说话,“你拿到这些之后,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前任——住在32号的前一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搬走了?又或者……他为什么没有留下来?”
沈夜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来梧桐巷之前,老周只说是“姨父家的空房”,十几年没人住了。但他没有问过,十几年前住在这里的人是谁,去了哪里。
“32号在1975年之前,住的是一个姓吴的记者,”林柏舟说,声音越来越低,“《江城日报》的记者。1975年秋天,宋怀远失踪后不久,他开始在巷子里打听这件事,问了很多问题,记了很多笔记。1975年12月,他搬走了。不,不是搬走——是消失了。和宋怀远一样,从梧桐巷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他调去了外地,有人说他回老家了,也有人说……”林柏舟停了一下,看着沈夜澜的眼睛,“也有人说他死在了一场‘意外’里。1976年春天,一辆卡车在建设路的十字路口闯了红灯,把他骑的自行车撞出去十几米。肇事司机是酒驾,判了三年。没有人把这件事和宋怀远的案子联系在一起。除了我舅舅。”
“你舅舅觉得不是意外。”
“他觉得不是。那个记者出事的前一天,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老林,我找到了一条大鱼,明天见面跟你细说’。第二天,他就死了。”
书店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变得又沉又稠。
沈夜澜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1975年10月宋怀远失踪——随后记者开始调查——同年12月记者消失——1976年3月案子结案——1976年春记者死于“意外”——1983年林柏舟舅舅的笔记本被翻动、关键页被撕掉——1983年冬舅舅去世——1985年秋,沈夜澜搬进32号。
梧桐巷32号,像是一个被诅咒的地址。每一个住进去并试图接近真相的人,要么消失,要么死亡。
而他,是第四个。
他睁开眼睛,看见林柏舟正看着他。那双安静的、好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担忧,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凉意的东西。
是心疼。
“你现在还来得及,”林柏舟说,声音很轻很轻,“把这些东西还给我,忘掉今天下午你看到的所有东西,安安稳稳地做你的警察,办你的小案子,一年以后调回省厅,什么事情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