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沈夜澜六点就醒了。
木板床睡得他腰有点酸,但这不重要。他叠好被子——叠成方块,棱角分明,是他在警校养成的习惯——然后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衣领。
玻璃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眉骨很高,眼窝微深,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这张脸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特质——太冷了,冷到你会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把那本画册从夹克内袋里取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枕头底下。带着去分局不妥当,但放在出租屋里也不放心。最后他把画册塞进了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又用手压了压,确定看不出来才直起身。
出门的时候,对面书店的门还没有开。木门紧闭,门头的木牌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招财蹲在台阶上,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早。”沈夜澜对猫说。
招财“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巷口的张记早点已经开了。老张见到他,咧嘴一笑:“来了?豆浆油条?”
“豆浆甜的。”
“好嘞。”老张手脚麻利地把油条下锅,又舀了一碗豆浆,“今天去报到?”
沈夜澜点了下头。
“分局远不远?坐几路车?”
“2路,坐到终点。”
老张“哦”了一声,把油条捞出来沥了沥油,放在盘子里端过来。他看了沈夜澜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围裙,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沈夜澜吃着油条,注意到老张今天话少了很多。
和上周不一样。上周他第一天来吃早点的时候,老张恨不得把梧桐巷所有人的祖宗八代都跟他交代一遍。但自从那天早上林柏舟打断了他的话之后,老张就变得惜字如金了,每次见到他都只是笑一笑,点点头,最多说一句“来了”或者“慢走”。
是林柏舟跟他说了什么,还是他自己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沈夜澜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在桌上放了两毛钱,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沈夜澜。”
他回过头。
林柏舟站在书店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晨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点乱,他也没去理,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他。
“第一天报到,别跟人起冲突。”林柏舟说。
沈夜澜微微挑眉:“我像那种人吗?”
“你不像,”林柏舟喝了口杯子里的水,慢悠悠地说,“你就是。”
沈夜澜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
“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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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分局在建设路和江边大道的交叉口,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楼顶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楼前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三轮摩托车和两辆老式吉普车,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站在院子里抽烟聊天。
沈夜澜走进大门,在传达室登了记,上了二楼。
刑侦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整理文件,一个四十多岁的胖警察正趴在桌上打盹,鼾声均匀。
“你好,请问——”
话音未落,最里面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
那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肩上扛着两杠两星,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上下打量了沈夜澜一遍。
“沈夜澜?”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进来。”
沈夜澜走进小办公室,那人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占了大半面积,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只有一个角落是干净的,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红漆已经磨掉了大半。墙上挂着一张江城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圈叉叉,像是一种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懂的密码。
“坐,”那人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折叠椅,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没点着的烟塞回嘴里,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我叫韩世安,刑侦科科长。你调令上写的是借调一年,但老周跟我打过招呼,说你可能想长待。”
沈夜澜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韩科长。”
“别叫科长,”韩世安摆了摆手,划了根火柴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叫老韩就行。我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的,能干活就行。你之前在省厅办过什么案子我看过档案了,成绩不错,就是——”
他又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沈夜澜,目光有些复杂。
“就是作风太硬。”
沈夜澜没有辩解。
“我不是说你不对,”韩世安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讲究个对错,黑是黑,白是白。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干久了才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事它不在黑白之间,它在那条灰线上,你怎么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沈夜澜说。
韩世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知道?你知道就不会被发配到我这儿来了。”
沈夜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韩世安又吸了两口烟,把烟蒂掐灭在搪瓷茶缸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说吧,你想做什么案子?抢劫、盗窃、伤人、杀人?江城的案子不像省厅那么大,但琐碎,一年到头也闲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