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困意上来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在这深夜里听得分明——

“你好？请问……你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沈夜澜猛地睁开眼。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推拉窗，油漆斑驳，推开的时候有点费劲。他用力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外面的人显然听见了，仰起头来看他。

路灯的光线很暗，但沈夜澜还是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下面一双很好看很安静的眼睛。

那人手上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大概是热汤之类的东西。他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有些局促的笑。

“我听见隔壁有动静，想着可能是搬来了新邻居，”那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就煮了点汤。你先下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沈夜澜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

几秒钟的沉默里，那人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路灯下，双手捧着碗，像是在等待一件很自然会发生的事情。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梧桐叶上刚落的雨水：“对了，我叫林柏舟，就住在隔壁33号。我舅舅留下的书店，我帮忙看着。”

林柏舟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调侃：“不是什么好吃的，就是青菜豆腐汤。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

沈夜澜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干涩而生硬，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一样。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后悔了。

但楼下那个人笑了。

林柏舟仰着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映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整个人像是被那碗热汤的热气氤氲着，温柔得不真实。

“那我等你。”

他说。

沈夜澜关窗，转身下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不嫌弃”。他明明可以假装睡着了，明明可以直接拒绝，明明有很多种方式让今晚的相遇止步于一句客套的寒暄。

但他没有。

他穿上鞋，打开门，走进夜风里。

梧桐巷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沈夜澜走到林柏舟面前，比他矮了小半头的那个人仰起脸来看了他一眼，把碗递过来。

碗底垫着一个小碟子，不烫手。

沈夜澜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林柏舟的。那人的手指是凉的，而搪瓷碗是温热的。

“进来喝吧，”林柏舟已经转身推开书店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外面凉。”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褪色的字——

「柏舟書店」

沈夜澜端着碗，跟着他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梧桐巷就不再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地名。

它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