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16日,江城,晴。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靠在江城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沈夜澜拎着一个帆布行李袋从车厢里挤出来,没有看站台上那些举着牌子接人的人群,径直朝出站口走去。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黑色长裤,脚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整个人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这是他第一次来江城。
省厅的调令上只写了四个字:服从分配。他无所谓去哪儿,反正到哪儿都是一个人。离开原单位的时候,老局长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小沈,别把自己绷太紧。”
他没回答,拎着行李上了火车。
从火车站到梧桐巷,要转两趟公共汽车。沈夜澜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巷口的早餐铺早就收了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张记早点”四个字,油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梧桐巷比他想象的要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子,灰墙黛瓦,木门斑驳,墙根处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木头气味。
有人说过,每个城市都有一条被遗忘的巷子。
梧桐巷就是。
他调到这里来,表面上是正常的基层轮岗,但实际上沈夜澜心里清楚——他被“发配”了。半年前他接手了一起案子,追查到底,最后发现涉案的人里有一个是局里某位领导的侄子。案子办了,人抓了,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规矩。”找他谈话的那个人笑眯眯地说,“江城分局缺人,你去帮帮忙。”
帮忙。沈夜澜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没吭声。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辩解。真相就是真相,案子就是案子,他做对了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
行李袋在肩上轻轻晃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
梧桐巷32号,是他要租的房子。
出发之前,分局的同事老周给他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我姨父家的空房,一直没人住,你先凑合着。梧桐巷那地方偏是偏了点,但安静,适合你这种人。”
沈夜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这种人”,但老周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他也就没多问。
32号在巷子的中段,是一栋二层小楼的东半边。木门上挂着一把旧铁锁,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他用力拧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
一进门就是客厅,大概十来平米,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子上落了一层灰。左边是厨房,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底已经生了锈。右边隔出来一个小房间,算是卧室,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连床垫都没有。
沈夜澜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没有皱眉。
他把行李袋放在床上,从里面抽出一张旧床单铺好,又拿出洗漱用品放在厨房的水池边。然后他走到门口,拉了拉墙上的灯绳,头顶的白炽灯泡亮了,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笼在一层暖色调里。
就这样吧。
他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翻动书页的声音,又像是纸箱被挪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轻的咳嗽。
隔壁有人住。
他没在意,关了门,在木板床上躺下来。
屋顶是瓦片铺的,有几处缝隙漏进来微弱的光,大概是月光,也可能是对面楼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沈夜澜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老局长的话——“别把自己绷太紧。”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换了新地方,他总是这样。耳朵比平时更灵敏,鼻子也比平时更灵敏,整个人像一只警觉的猫,即便躺着,身体也随时准备弹起来。他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听见隔壁那间屋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听见更远的地方大概是江面上货船的汽笛——
江城。
他之前来过一次,七年前,还是学生的时候。那时候是夏天,长江涨水,江面宽阔得像一片海。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轮船从雾气里驶出来,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下所有的秘密。
后来他长大了,当上了警察,才知道秘密是藏不住的。
它们会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点,一滴滴,最终汇成一条河,把所有人都淹没。
沈夜澜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吹得屋檐下的什么东西叮叮当当地响。他辨认了一下,像是风铃,又像是铁皮风斗。那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在敲着时间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