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锅吃完了,温时晏和林听晚帮着周妈收拾了碗筷,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才起身告辞。温时晏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南疆的烤鱼,说改日一定要让慕容璟和做一次尝尝。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那味灵芝的炮制方法,声音渐渐远了。林听晚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走了,两个人在暮色里渐行渐远,说话声和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回来,像风筝的线,飘了一会儿才断。
紫苏也站起来,正要行礼告退,季祈安叫住了她。
“紫苏,你留一下。”
紫苏愣了一下,看了慕容璟和一眼。慕容璟和端起茶盏,没有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去灶房看看周妈炖的汤好了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慢悠悠地走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
季祈安把紫苏叫到房间里,关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季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用左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给紫苏倒了一盏,推到她面前。紫苏没有坐,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坐。”季祈安说。
紫苏在对面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季祈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紫苏,替我转告陛下,我想单独约她去一趟大慈恩寺。”
紫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二姑娘要见陛下,随时可以入宫,不必——”
“我知道。”季祈安打断了她,“但这件事,不能在宫里说。你替我把话带到就行。”
紫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季祈安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紫苏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二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哑。
季祈安抬起头。
“您……保重身体。”
她没有等季祈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和温时晏林听晚的笑声不一样,这脚步声很轻,很急,像是在逃。
房间里安静下来。季祈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暮色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灰白色。她伸出左手,从袖中摸出那枚令牌——昭武将军的金印,沈煜给的,沈惜枝没有收回去。金印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沉甸甸的,硌手。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桌上。
然后又从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布包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用左手慢慢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那枚月白色的香囊,缎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纹样,绣着的那朵木樨花褪了色,几乎要消失在布料里。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是那支白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木樨花,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慕容璟和送过她许多簪子,木簪、玉簪、金簪,都比这支贵重,但她从来不戴。只有这支,她舍不得戴,却总想戴。今日戴了一日,又摘下来了。她用左手握住簪身,指尖从簪头慢慢滑到簪尾,触到那朵小小的木樨花,触到那颗米粒大的珍珠。从及笄礼到现在,快一年了。这支簪子她戴过两次,一次是今日,一次是大婚那日。大婚那日她戴着它去迎亲,沈惜枝没有看它一眼。那日她戴着它去宫里求和离书,沈惜枝倒是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她把簪子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布包里,把香囊也放回去,把系绳系好。金印还留在桌上,她没有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翌日,长安城的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一夜之间,满城都在说季祈安的事。茶楼里,酒馆里,东市的摊子边,西市的铺子门口,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说季祈安谄媚新帝,忘恩负义,背弃旧主;说她烧了丞相府,杀了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手上沾满了血;说她投靠沈煜,当了叛徒走狗刽子手,如今又厚颜无耻地霸着长公主不放。
“这种人,也配做皇后?”
“呸,她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