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天气暖和了些。院子里的桃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风一吹,轻轻晃着,像是小孩子探出来的脑袋。慕容璟和一大早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程安,程安手里提着一只铜锅。
“这是什么?”季祈安靠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程安把铜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暖锅。”慕容璟和把袖子卷起来,从食盒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南疆的特色。你在养伤,我特意让人做了清淡的汤底,不辣。”
季祈安看着她把豆腐、青菜、薄薄的肉片、菌子、藕片一样一样地摆满了石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从前在将军府的偏院里,冬天的时候周妈偶尔会做一锅杂烩,把灶上能找到的菜都丢进去,热腾腾地端上来,她和周妈围在灶台边吃,那是她在那个院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程安,去烧炭。”慕容璟和头也没抬地说。
程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炭火红彤彤地烧了起来,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在暮色里像一团柔软的云。
温时晏和林听晚来的时候,锅正好开了。温时晏一进院子就闻见了香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什么东西?好香!”
“南疆的暖锅。”慕容璟和把筷子递给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忙了一整天,饿死了。”温时晏毫不客气地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准备捞,被林听晚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人还没齐。”林听晚说。
温时晏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把筷子放下。林听晚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是上次答应带给季祈安的,她一直记着。
季祈安用左手接过书,放在膝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暖融融的。慕容璟和先给季祈安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小心烫。”
季祈安用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菌子的清香和骨汤的醇厚。她尝不出味道,但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好吃吗?”慕容璟和看着她。
季祈安点了点头。
慕容璟和便笑了,那笑容在热气里显得格外温柔。她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用筷子拨了拨,等着它熟。
温时晏一边吃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她说今日帮着她父亲整理旧年的账册,翻出来一堆陈年旧账,看得她头都大了;说林听晚帮她核了一下午的数字,眼睛都快看瞎了;说改日请她们吃饭,去东市那家新开的酒楼,她听说他家的烤鸭做得极好。
林听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替温时晏把煮老了的菜捞出来,放在她碗里。温时晏看也不看,夹起来就吃,吃完了才问一句“谁给我捞的”,林听晚也不回答,只是又给她捞了一筷子。
季祈安坐在一旁,慢慢地喝汤,偶尔夹一块豆腐,偶尔吃一片青菜。她用左手使筷子还不够利索,夹起来的菜好几次掉回锅里,溅起小小的汤花。慕容璟和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夹了几片肉和菜放在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季祈安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看,正低头给锅里添汤。
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紫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内侍,抬着箱子、捧着锦盒,在院子里站了一排。
慕容璟和放下筷子,看了季祈安一眼。季祈安也放下了筷子。
紫苏走到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单子,展开来。她的声音不如寻常太监那般尖细,清清朗朗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有旨,季家有女季祈安护驾有功,忠心可嘉,特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蜀锦二十匹,云锦二十匹,珍珠一斛,珊瑚摆件一对,白玉如意一柄,御制文房四宝一套,鹿茸十对,人参十支,灵芝十株,貂皮十张,狐皮十张,另有金器、玉器、瓷器若干,清单在此,请二姑娘过目。”
季祈安坐在那里,听着紫苏一长串地念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堆在院子里,在暮色里泛着光——金灿灿的,白花花的,红彤彤的,亮得晃眼。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够偏院里的周妈和母亲吃用几辈子了。珍珠一斛,她从前在丞相府的及笄宴上见过那样的珍珠,一颗就够她半年的俸银。还有那些鹿茸、人参、灵芝,每一样都是白芷师姐从前想买却买不起的药材。如今这些东西就这样堆在她面前,像是不值钱的石头一样。
温时晏和林听晚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慕容璟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
季祈安站起来,用左手接过单子,看也没看,折好,收进袖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替我谢陛下恩典。都抬去库房吧。”
紫苏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挥了挥手,内侍们抬着箱子往后院的库房去了。紫苏没有跟着走,站在原地,看着季祈安,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紫苏。”季祈安叫了她一声。
紫苏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