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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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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中稳稳地疾驰了整整一日,直至子时,这漫长的奔波才终于结束了。

马车静静停在了栖云别院那并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的大门前。

车厢内,方煦仍在沉睡——或者说,是丹药效力过后,身体无法承受长途颠簸与精神巨大消耗而陷入的昏迷。

谢清商没有惊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借着车厢内固定的夜明珠灯,凝视着儿子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脸。

失去了黑暗的遮掩,他所有的狼狈与脆弱都暴露无遗。

过分消瘦的脸颊深深凹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锁着,身体会不自觉地瑟缩,四肢偶尔无法控制地轻微抽搐,仿佛仍在承受着无形的痛苦。

途中有好几次,他惊惧地猛然坐起,空洞的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恐惧,那姿态每每让谢清商心如刀绞。

然而每一次,她都强逼着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用最温和的声音安抚他,为他布置简单的餐食,喂他服下固本培元的药物。

方煦似乎不太想吃,可是每次都会很努力地吞咽。那些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最后大半都会无法控制地呕吐出来。

入夜之后,他索性不再进食,这一次沉睡的时间,反而比之前几次长了一些。

谢清商不忍心再叫醒他。

只要她的阿煦还能活生生地在她眼前,她可以一直就这样看着他,看到天荒地老。

可他还是醒了。

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摆,没多久便猛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着车顶。

“阿煦。”谢清商轻声唤着,右手五指张开,在他脸的上方缓缓摆了几下,尝试吸引他的注意。

方煦的目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在母亲的引导下找到了焦点。

“我们到了。”谢清商慢慢扶着他,让他靠坐在车厢壁上,“这里是栖云别院,待会儿下了车,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方煦顺从地点了点头。

谢清商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然后站在坚实的地面上,转身,朝着车上的人伸出了手。

方煦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借力缓缓踏下了马车。

双脚落地,有一种虚浮的晕眩。

他抬起头,便看到了站在别院大门前,不知已等候了多久的人。

那人身形瘦削,负手而立,在清冷的月色下如同一杆孤直的青竹,正是他的舅舅,谢沉璧。

方煦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几不可闻:“舅……舅舅。”

谢沉璧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几步上前,在方煦面前利落地转过身,微微蹲下,将整个背脊展露在他眼前。

“上来。舅舅背你回家。”

方煦的身躯骤然僵硬。

他看着舅舅此刻显得无比安稳的背脊,下意识转头,就看到了母亲充满鼓励的双眼。一切都很熟悉,让人想要依赖。

可他们不该是沉郁的,更不该如此小心翼翼。

“听闻……关中一带,女子出嫁时,需由舅舅背着出门……”方煦勉力开口,声音中有强撑的笑意,“娘,舅舅他这……是想把我给嫁了呀?”

谢沉璧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咬咬牙,没好气地斥道:“废什么话!你那个小媳妇儿,舅舅我可见过了,‘舅舅’她也喊了,你想嫁便也就嫁了!现在,给我上来!”

方煦瞬间红了脸,不太自然地看向母亲,目光中有些求助的意味。

浅浅的红在他苍白的脸上晕开,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

谢清商眼中有泪,此刻却笑开来,对着他点了点头。

方煦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俯身,趴到了谢沉璧的背上,如同许多年前那个依赖舅舅的孩童一样,用尚乏力的手臂,紧紧攀住了舅舅的肩膀。

在他趴上来的那一刻,谢沉璧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喉头微微滚动,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随即,他稳稳地站直了身体,一步步将背上这个伤痕累累的外甥,背过了栖云别院那高高的门槛,背进了这片暂时可以隔绝风雨的宁静天地。

**

方煦对栖云别院并不陌生。

这里离山庄不远,马车一日可达。

别院是谢清商的私产。小时候,在父亲征战的那些日子,母亲偶尔就会带着他们兄妹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明心叔母偶尔也会带着儿子程见明一起来。

父亲对此不以为然,却每每在征战告一段落时,人前说要暂时留在原地养伤,后脚就快马摸回别院,光明正大地把母亲从他们面前抢走。

这里有过去的影子,过去的记忆,也有他们各自的院落。

他的致远居,曦儿的迎曦阁,母亲那个被父亲强行改了名字的清晏苑,还有……明心叔母的明心居。

后来,明心叔母死了,程见明变成了方见明。

他们变成了一家人,关系更加亲近了。可是那个事事都愿意顺从他们的大哥,却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后来每一次前往别院的邀请。

方煦知道他的心结,母亲当然也知道,所以才会选择了这里。

不是因为它近,不是因为它方便,而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方见明此生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谢沉璧一路背着方煦,到了院门仍嫌不够,直接走到了卧房外,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了。

两名小厮上前接住了方煦,一左一右搀扶着他。

“热水和粥菜都已备好,”谢沉璧细心地交代着,“你先梳洗一下,用些吃食,你娘已经召集了几位名医……算了,也不重要。吃完你就睡,随他们怎么查怎么诊,你睡着也不影响。其他的,睡饱了再说。”

方煦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只勉强点了点头。

谢沉璧别过了头,深吸口气,匆匆离开了。

方煦小厮搀扶着,步履虚浮地踏入房门。

门槛之内,温暖、洁净、带着安神香料淡淡气息的空气包裹了他,不再是石牢中那种终年潮湿而腐朽的气味了。

他用尽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感觉。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谢清商脸上的平静骤然消失,身形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谢沉璧适时伸手扶住了它,带着她在廊下的木栏上坐下,自己则站在她面前,沉默地为她挡住夜来的微寒。

良久,谢清商才抬起头,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冰冷的恨意:“他们,怎么敢……把他折磨成这副样子……”

谢沉璧的目光深不见底,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答那个无需回答的问题,只是沉声道:“姐姐,你放心。既然人已经出来了,后面的事,交给我。”

谢清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已恢复了清明。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她知道,对于门内的方煦而言,黑夜或许还未过去,但是他的时间已经重新开始流动,黎明终将到来。

而对于门外的他们,这场清算一切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

整个下半夜,致远居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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