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煦终于被安置回铺着厚软垫褥的床上,盖好轻暖的锦被后,几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医者便一拥而上,把他围了起来。
烛光太亮,房内只留了几盏剪短了灯芯的油灯,避免刺激他久处黑暗的眼睛。
医者们轮流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瘦削见骨的手腕,凝神细品他的脉象。间或有人压低声音询问几句诸如“少主可曾感到丹田处有抽离之感?”“四肢末端是否时常冰冷麻木?”之类的问题。
方煦疲倦已极,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声音低哑含糊,仍努力集中精神,老实作答。
谢清商一直守在稍远些的厅中,隔着一道珠帘,目光须臾不离内室。
她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膝上裙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注意到,其中一人,格外地不同。
那位清瘦的中年医者是在其他医者都离开了床边,开始结群讨论之后才上前看诊的。
他先是托起方煦无力垂放在锦被外的右手,查看了他指甲的颜色、形状,以及指关节的细微状态,又用指腹轻轻按压了几个穴位,观察方煦的反应。接着,他掀开被子一角,同样细致地检查了方煦的双足和膝盖,手指在膝骨周围按压、揉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最后,这人取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垫在方煦颌下,让他张嘴,俯身凑近,用一片小竹板压着他的舌头,细细地查看了他口腔内部的情况。
谢清商越看越疑惑。
她请来的几位名医她都见过,但这位……她没有印象。
别院的管事季宛一直安静侍立在她身侧,察觉她的目光,便俯身凑近,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夫人,那位是月弈南,月神医。是……明心居那位贵客,专程遣人快马加鞭请来的。”
谢清商了然。
月弈南的名号她自然听过,医术奇高,脾气极大,这是个连皇室延请都未必能给面子的角色。这世间,大概也唯有“她”才有这般手笔和情面,能在这深更半夜将人如此及时地送到这里。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圈椅光滑的扶手,低声道:“做得好。今后,但凡是明心居那位客人的吩咐,不必多问,照做便是。”
季宛垂首,恭敬应道:“是。”
内室,月弈南已检查完毕。他直起身,将布巾竹板仔细收起,对旁边仍在低声讨论的几位医者视若无睹,径直朝门外走去。
经过珠帘外的谢清商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留下一室淡淡的药草清气。
此时,那几位医者也终于有了结论,推举了其中年岁最长、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禀报。
老者走到谢清商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沉重而谨慎:“禀夫人,少主人的脉象……颇为古怪。其内息似曾经历过极其频繁、剧烈的收放抽取,以致丹田气海与相关经脉受损严重。”
他捻着胡须,斟酌片刻,似有为难:“而且,少主体内有一股寒气。这寒气虽然不强,却是由自体而生,深入骨髓,更在受损的气脉中流窜肆虐,加剧了内腑伤势。此寒已成附骨之疽,难以尽除,甚是……凶险。”
老者的话音刚落,只听“啪”一声轻响,谢清商手中一直无意识捻动的一支素木发簪已断成两截,断口参差,露出里面新鲜的木色。她猛地收拢五指,将断簪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木刺扎入掌心,才勉强用那种刺痛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他的肠胃呢?他现在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强喂下去也会吐出来,这……可有什么立时见效的法子?”
老者叹了口气,道:“夫人,与内腑的重伤相比,这胃肠虚弱,反倒算不得什么大事了。少主长期未能正常进食,胃肠早已萎缩,眼下只能循序渐进,先以极稀的米汤、牛乳等流质温养,再逐渐增加分量与稠度。此乃水磨工夫,急不得,假以时日,总能慢慢调和过来。”
谢清商恹恹地倚在椅背上,倦怠地挥了挥手,声音低哑:“有劳诸位,先去开方熬药吧。”
几位医者躬身退下,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方煦已经睡着了,呼吸浮浅,几不可察。
谢清商缓缓起身,走到桌边,忽而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俯下身,额头深深抵在冰凉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双臂弯曲,枕在头下。
她整个背脊微微弓起,单薄的双肩,无法控制地一下下抽动着。
没有哭声,只是这样的无声,似乎竟比哭声更加凄厉。
季宛默默取过一件薄披风,轻轻为她搭在肩上,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阴影处。
床上的方煦似乎睡得不太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了面朝里的侧躺姿势。
一室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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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弈南回到明心居时,夜已深得连虫鸣都稀疏了。
室内烛火很足,照得一室亮堂。
叶千栀并未休息,仍在灯下翻阅着厚厚的账册,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这静夜里唯一的节奏。
见月弈南走近,侍立在侧的婢女紫檀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叶千栀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笔,起身,缓步走到临窗的茶桌旁坐下。
她并未急着发问,而是先示意月弈南坐在对面,然后执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紫砂壶,为自己和月弈南各斟了一杯清茶。
“他如何了?”
月弈南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小巧的白玉茶杯,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茶香,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长得不错。”
叶千栀没有接话,只淡淡地看着他。
月弈南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内腑伤重,根基受损,寒气已侵入奇经八脉,纠缠难解。说句不中听的,眼下……已是大半个废人,离死也不远了。”
叶千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了杯中澄澈的茶汤半晌,忽然抬起头,看向月弈南:“听起来,你似乎是有办法?”
月弈南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办法是有。但关键在你。”
叶千栀挑眉:“哦?”
“舒羽姑娘的内功路数,与那小友同出一源,显然是他亲授。”
“所以呢?”
“若是舒羽姑娘愿意,那么,她同样可以凭借自身精纯的内力,反向渡入那小友体内,以其为引,梳理他混乱的内息,驱散寒毒,重筑气海。”
叶千栀盯着他,不说话。
月弈南被盯得心里发毛:“咳咳,所以我才说,关键在你——要看你舍不舍得。”
叶千栀垂下眼,手指轻搓着杯沿:“只有她可以吗?”
“这个事情是看内功,不是看人。”月弈南叹息,“小友的内功显然是自创,如果我能创出这样的内功,我是不会教给其他人的。”
叶千栀沉默了。
月弈南也不急,抢过紫砂壶,自己注水自己泡茶自己喝,不亦乐乎。
久久,叶千栀再度开口,声音很轻:“能好吗?”
“若过程顺利,辅以药物,当下便可恢复九成功力与行动能力。”月弈南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随即又补充道,“之后,他便可自行修习调养,武道之途,仍有无限提升的可能。”
“无限可能……”叶千栀轻叹一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舒羽的缘分,还是……劫难。”
月弈南茶已经倒了一半,动作忽然一顿,片刻后,他放下了茶壶。
“代价非常大。若舒羽姑娘真要动手,我只能保证当下不死,当然,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小友体内寒毒淤积甚重,内力在其经脉中轮转疏导时,会引发剧烈痛楚。”说完,像是还嫌不够,他又刻意补了一句:“会很疼。是……舒羽姑娘那般娇养长大的人,不一定能受得住的那种疼。”
“嗒!”
叶千栀猛地伸手,一把将月弈南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夺了过来,掼到桌上。
她脸覆着一层寒霜,冷笑道:“好啊,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这老小子也别想拍拍屁股就走了。等我家舒羽什么时候心里舒坦了,身上也不疼了,我再考虑什么时候放了你。”
月弈南噎了一下,不敢再接话,讪讪地站起身,作势欲走。
刚挪动脚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身形,背对着叶千栀,声音沉了几分:“还有……那小友的咽喉,已被胃中逆流之物灼伤了,想必是吐了不少。你……唉,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袍袖一甩,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叶千栀独自坐在桌前,看着被自己夺回的两个茶杯,久久沉默。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最终,她把杯中的残茶往茶盘上一倒,站起身,沉声吩咐:“备灯,去致远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