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叶舒羽莫名地坐立不安。
直到夜幕降临,这难以言喻的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达到了顶点。
便在这时,竹意轩迎来了两位客人。
看着门外并肩而立的两人,叶舒羽略感吃惊地开口:“九棠姑姑,韩夫人?二位如何……联袂而来了?”
她看向葛蔓,葛蔓一脸的无辜,看起来像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的样子。
九棠对叶舒羽笑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打扰姑娘休息了。上次的丸药约摸所剩不多,老身便依着姑娘上次的脉象,调整了方子,又新制了些。想着韩夫人医术精湛,便冒昧邀了她一同前来,也好共同商讨,为姑娘拟定更妥帖的调理方案。”
说罢,她将手中捧着的那个黑木盒打开,举到叶舒羽眼前。
制式非常熟悉,盒子内部依旧被薄木片隔成两格。
其中一格是药丸,而另一格里,赫然是两条栩栩如生、以极细银丝编织缠绕而成的小小鱼儿。
鱼。
放在平时,叶舒羽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可是,偏偏是此时,偏偏是九棠,送来了这么个意味不明的礼物。
叶舒羽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九棠依旧平和地笑着:“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好一个见了没有十面也有八面的见面礼。
“如此,便多谢九棠姑姑了。”叶舒羽接过木盒,微微侧身,“二位请进。”
三人围桌而坐,叶舒羽将木盒放在桌上,正欲倒茶,葛蔓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往外看。
为了避嫌,叶舒羽并没有关门。
而此时,正有一名管事模样的劲装男子立在院中,毫不避讳地以手势示意他身后两名身着山庄侍卫服的男子左右散开,随后走到房门前对着她们抱拳一礼,然后帮她们把门关上了。
很快,门外朦胧的影子便消失了。
太明目张胆了,就差没在自己脸上写“我们不是方见明的人”了。
叶舒羽猛然转头看向九棠,手指用力地捏着桌沿。
“他叫顾斩,是虎组的组长。”
“虎组?”
“虎组,是二公子专属的卫队,从此以后,二位姑娘的居所,都是绝对安全的了。”九棠伸指,慢慢地将那个木盒推到叶舒羽身前,“而这份见面礼,便是今日,二公子在离开之前,托我转交给叶姑娘的。”
叶舒羽的手颤抖着,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她死死盯着九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九棠盯着叶舒羽看了半晌,忽然站起,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竟已端端正正地双膝跪下,对着她深深一叩首。
叶舒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骤然站起,慌忙弯腰,伸手托住九棠的两边手肘,急切地想要将她扶起。
“九棠姑姑,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九棠摇头,坚定地挣开了叶舒羽的搀扶,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她。
“叶姑娘莫要推辞。”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夫人于九棠有救命大恩。姑娘找到了二公子,将他从绝境中带出生天,这便是救了夫人的性命,延续了她的希望。于九棠而言,此恩等同再造。”
她目光灼灼:“莫说是一拜,便是再多,姑娘都是受得的。此礼,是九棠代夫人,亦是代自己,谢过姑娘。”
叶舒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站直身体,不再试图强行搀扶,改为伸出一手。
“好,既然如此,这一拜,舒羽便腆颜受下了,还请姑姑快快起身。”
礼既已成,九棠也不再固执,借着叶舒羽的手劲,利落站起身来。
待九棠重新坐定,叶舒羽便有些急切地开口:“他还好吗?”
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关切,九棠的目光变得愈发慈和。
“姑娘放心,公子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虽然身体遭受重创,但既已重见天日,他便绝不会……辜负所有关心他、爱护他,并为他奋不顾身之人。”
这句话精准地落在了叶舒羽的担忧上,无声地将它们削减了不少。
叶舒羽微微垂下头,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葛蔓也放松下来,拿杯子为各人一一倒了茶。
忽然想起了什么,叶舒羽再次看向九棠,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方才……听姑姑言道,救了……‘夫人’的性命?”
九棠点了点头:“姑娘冰雪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早先夫人为应对危局,不得已设下假死之局,金蝉脱壳,暗中筹谋。如今夫人安然无恙,今晨,便是她亲自接出二公子,一同经密道离开了山庄。”
假死脱身。
叶舒羽和葛蔓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一个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需要用假死来脱身?
房间内一时静默,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九棠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说起来……夫人此次能及时察觉危险,也要多谢葛蔓姑娘。”她看向葛蔓,眼中带着真诚的谢意,“姑娘博学多闻,心思缜密,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否则,夫人恐怕……”
葛蔓了然:“所以,当时夫人那眼神涣散、言语断续的症候,确实是西域荼罗所致?”
“是。确认无疑。只是当时情况特殊,夫人亦不愿让葛蔓姑娘涉险,故而仍旧只称夫人的异常是情郁于中所致,再暗中寻求解法。”九棠对着葛蔓微微颔首,“非是不信任姑娘,实是为势所迫,不得不辜负姑娘的仁心,还望海涵。”
葛蔓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姑姑不必挂怀。西域荼罗,我也只在古籍中看到过相关描述,并未见过实物。贸然为夫人做出如此诊断,也有几分赌的成分在,最终只能算是歪打正着。无论如何,能帮到夫人,我便已经很开心了。”
九棠摆摆手:“姑娘过谦了。当时,光是各种药渣,姑娘便验了不下二十副,个中细致和辛苦,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葛蔓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左右瞄了一下,拿起茶杯喝茶,不说话了。
叶舒羽有些疑惑:“这西域的荼罗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吗?”
葛蔓轻咳一声:“它根本的作用与中原的曼陀罗相似,都能惑乱心神。但荼罗更阴毒,成瘾性更强。它能缓慢侵蚀人的意志,让中毒者意识变得薄弱、混沌,极易被外界的言语所暗示、牵引,可能会导致很可怕的后果。”
九棠点头,补充道:“那时为求稳妥,老身假借研究新方之名,秘密请了三位曾长期在西域游历、精通当地药物的大夫分别查验。三人的判断完全一致——确认是荼罗无疑。”
叶舒羽的声音有些发紧:“那药……从何而来?”
九棠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姑娘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叶舒羽双手握紧了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夫人心神脆弱,对身边之人几乎完全不设防。而能够让她如此信任、且能长期接触到她药膳的,除我之外,只有二人。”九棠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讽刺,“而小姐——她不需要,也不可能会这样做。”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就算她想做,她也没有这个能力。”
叶舒羽皱眉,下意识抬眸看了九棠一眼,没有出声。
葛蔓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是庄主了,有什么必要用这般阴毒的手段控制一位失去爱子的母亲……他图什么?”
九棠摇摇头,冷声道:“谁知道呢。或许是为了更彻底地掌控山庄,或许有更深的图谋。夫人心慈,甚至一度为他开脱,只说是大公子仁孝,不忍见她终日因思念二公子而伤心失魂,所以才想用药物稍稍牵引,让她将对公子的思念之情转移些许过去……若是夫人觉得公子仿佛就在自己身边,或许心病就能渐渐好起来。”
话毕,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重的安静。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脸庞。
半晌后,九棠再度开口,语气恢复了沉稳:“关于夫人的事情牵扯甚广,仍有诸多曲折未明。老身身为下属,有些事不便多言。待尘埃落定之时,或可再由夫人亲自向二位说明。”
她站起身,对着叶舒羽和葛蔓郑重地福了一礼:“无论如何,夫人特意嘱咐老身转告,二位对夫人、对公子的援手之恩,方家……记下了。”
叶舒羽与葛蔓连忙起身避让。
“不敢当。”“姑姑言重了。”
九棠最后叮嘱道:“还有一事。关于夫人假死脱身以及公子已然获救的详情,曦小姐至今仍不知情。她年纪尚小,心性单纯,骤然知晓恐生变故。还请二位暂时代为隐瞒。待夫人允准,一切安排妥当时,老身自会再设法安排二位前去与夫人、公子相见。”
叶舒羽看了葛蔓一眼:“理应如此。”
“那老身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辞。”
葛蔓起身:“我送送姑姑。”
九棠没有推辞。
葛蔓只送了几步,到了月门,九棠便摆手让她回去了。
目送着九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葛蔓这才返身回来,再次轻轻合上了房门。
回身一看,她的杯子已经重新斟满了茶,茶壶已经放回了桌上,倒茶的人却依旧紧紧握着壶柄,双目空茫,魂魄好像已经飞走了。
葛蔓叹了口气,搬着凳子到她身旁坐下,将她拥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叶舒羽慢慢收回了手,脸在葛蔓肩上蹭了蹭,放任自己软倒在她怀里。
葛蔓的声音就在耳边,轻盈而柔软:“今天发生的好像都是很好的事情——方煦被救出来了,谢夫人没有死,还亲自去接了他,现在又正陪着他,他不会有事了。你说,是不是很好?”
叶舒羽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似是在点头,却没有说话。
葛蔓的目光扫过桌面,犹豫片刻,从木盒里拿出那两条小鱼,摸索着找到了叶舒羽藏在袖子里的手,推开她握得有些紧的拳头,把小鱼放在了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