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瑟缩了下。

葛蔓的声音更轻了：“那条小鱼逃出生天了，他还惦记着帮你换了守卫，你这条小鱼也自由了，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我觉得目前是没有了的。”

叶舒羽慢慢地蜷起手指，涩涩地应了声：“嗯。”

葛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不再说话了。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外面似乎起了点风，投在门上的竹影微微摇晃着。

长长的沉默过后，叶舒羽终于开口了：“蔓姐姐，你的静尘苑，也自由了。”

葛蔓笑笑，轻柔地推着她坐直：“是啊是啊，沾光了沾光了，多谢多谢。”

叶舒羽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紧紧捏着那两条小鱼，另一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分几次慢慢地喝完了一杯茶。

葛蔓又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拿起杯子一口饮尽。

“你觉得，”葛蔓无意识地将杯子在双手间倒来倒去，“他图什么？”

叶舒羽静默片刻：“怎么又说回这件事了？”

葛蔓不动声色地觑了她一眼，轻轻一叹：“只是还没想通。刚才听到九棠说起这件事，我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小曦妹妹说的那个故事。”

叶舒羽垂眼看着桌面：“她落水，下意识抱住二哥，却刺伤了大哥的故事。”

“看来，你也想到了。”

叶舒羽缓缓点头，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想到的其实还有更多，尤其是与方见明在临渊阁屋顶那场微醺的、充斥着试探与零星真实的对谈。

“他心中有怨，有经年累月、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认知的……巨大的怨怼。这种怨，可能源于他的生母。”叶舒羽有些怅然，“或许，他是想用那种阴毒的药物，取代方煦在谢夫人心中的地位，让谢夫人需要他，依赖他，甚至……眼里只剩下他。”

这并不是个让人高兴的结论。

葛蔓揉了揉眉心：“所以，他就把自己的弟弟囚禁起来了？就为了取代他？”

叶舒羽怔了怔，摇摇头：“蔓姐姐，有件事情你心里一定要弄清楚。”

“我什么事不清楚？”

“‘方煦’没有被囚禁过，他‘死’了。被囚禁的是丁冲，是那个杀死方煦的人。”

葛蔓的目光混沌了片刻，马上又清明了。

“唔，有时还真的会糊涂，忘了他有两个身份……那这岂不是很矛盾？”

叶舒羽点头：“对，而且这正是最矛盾的地方。如果囚禁丁冲这件事真的有方见明的手笔，那么他的动机，从明面上看，反而可能是为了帮弟弟方煦报仇。”

葛蔓想了想，苦笑一声：“若真是如此，那便是他为了帮方煦报仇而囚禁了方煦，又为了取代方煦在母亲心中的地位而给母亲下毒……”

大概是连自己都觉得很离谱，说着说着，葛蔓忽然捂住了嘴，半晌后才拿开，闷闷地说：“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叶舒羽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有些感慨。

“你觉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就好像一只茶杯掉在了地上，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我们捡到了那些关于方煦囚禁，以及谢夫人假死的碎片；谢夫人和方煦手中，定然也握着关乎他们自身经历的关键碎片。而方见明……”

葛蔓目光微沉：“那个方见明手中的碎片，恐怕才是拼凑出完整图像最核心，也最黑暗的部分。但我们拿不到，至少……现在拿不到。”

叶舒羽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就只能等了。就像九棠姑姑说的那样，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与谢夫人和方煦再见一面，将我们手中的碎片与他们手中的拼凑一下，或可……窥见部分真相的轮廓。”

葛蔓微微侧头，看了她半晌，莫名地笑了笑，看起来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眼下，也确实只能如此了。步步为营，且行且看吧。”

**

葛蔓又陪着叶舒羽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

回到静尘苑时，已是月上中天。

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当她穿过那道熟悉的月门，踏入自己院落的那一刻，那道熟悉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身上。

这道目光由来已久。

远在叶舒羽来到山庄之前，她这个韩夫人客居于此不久后的某一天，便突兀地出现了。

原本，作为外人，她被山庄势力监视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这道目光却与众不同——它并没有刻意遮掩行藏，其中不含敌意，也没有上位者的压迫感。

一定要说的话，这更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或者说是探究，长久地、安静地注视着某个他感到新奇的人或物。

他的出现毫无规律，有时连续数日都能感知，有时又会消失十天半月。时间久了，葛蔓从一开始的警惕，渐渐也变得有些习惯，甚至有些看淡了，只当是山庄里某个行为古怪的暗卫。

但是——

今夜不同。

九棠说过，静尘苑的护卫事宜已经被换掉了，由方煦的人接管了。

那么，这道本应属于旧势力的目光，为何还会存在？

为何它居然还能如此轻易地穿透那些应是精锐的护卫，再次落在她身上？

那种被持续窥视的不耐终于爆发出来。

她停下脚步，蓦然转身，面向目光来处的黑暗，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

“出来！”

她厌倦了这种不清不楚的猫鼠游戏。

今夜，她一定要看看，拥有这种目光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又凭什么还能出现在这已被彻底整肃过的静尘苑！

两名新换上的护卫反应极快，身形如电，转瞬便已从院门飞掠而至，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护在了葛蔓身前，锐利地扫视着她面对的方向。

没有动静。

有了依恃，葛蔓的底气更足了。

她向前踏出两步，对着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竹丛，厉声喝道：“鬼鬼祟祟！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竹丛深处依旧寂然。

没有人现身，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回话。

两名护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葛蔓所注视的方向，并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其中一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恭敬地低声请示：“韩夫人，前方竹丛……属下并未察觉异样。是否需要我们上前仔细搜查一探？”

“不必。”

葛蔓直接从随身的医药佩囊里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铜丸，捏碎蜡封的外壳，随即手腕一抖，用巧劲直接将铜丸朝着她感知中那道目光的源头扔了出去。

铜丸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毫无反应。

两名护卫都开始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和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下一刻——

“扑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落声，清晰地从那片竹丛深处传来。

两名护卫瞬间变色，身形如猎豹般疾窜而出，很快便从茂密的竹丛深处，拖出了一个软绵绵、已然昏迷不醒的人影，毫不客气地扔在了葛蔓面前的空地上。

“属下失职，请夫人责罚！”两人单膝跪地，深深低着头，抱拳请罪。

葛蔓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两名护卫温和地笑了笑：“无事，此人隐匿功夫极高，有时连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错觉。你们先退下吧，今夜之事，请勿声张。”

“是！”两人如蒙大赦，恭敬应声，迅速退回了院门岗位。

终于抓到你了。

葛蔓缓缓蹲下，目光落在那个趴伏在地、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中等个头，体型偏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了歪歪扭扭补丁的青色粗布衣服。

这装扮有些熟悉，熟悉到令葛蔓有些恍惚。

她伸出手，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人翻转了过来。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

这是一张文雅而温和的脸庞，即使昏迷着，眉宇间也似乎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此刻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不到丝毫生气。

然而，就是这样一张脸，猛地撞开了葛蔓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她记得，记得很清楚。

十年前，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柳树下，就是这个人，带着真诚的歉意与初见的惊艳，一字一句，无比清楚地告诉她：

“在下石磊，‘石磊磊兮葛蔓蔓’的……石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