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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逃出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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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给游子备的衣服,永远是如此柔软妥帖,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针脚细密得仿佛要将所有分离的岁月都缝补进去。

方煦慢慢地将内衫与外袍一一穿好,手指拂过光滑的绸缎内衬时,竟有些笨拙的不习惯。

他拿起腰带,在腰间束好,却发现长出来大大的一截。

他怔了一下,默默解开,将那柔软的布料重新松松地绕了两圈,才勉强系住那过于纤细的腰身。

他下意识地又抬手扒了两下依旧有些毛躁的头发,发现它并不能突然变得齐整服帖。

无力感涌上,他自暴自弃般松了手。

再往搁着衣物的石头上一摸,已经没有了,什么都穿好了。

他沉默着站了片刻,又摸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所有衣物都已经穿在了身上,包括鞋子。

再没有可以换的东西了,都换好了,他知道,该出去了。

方煦闭上眼,背靠在石壁上,双手慢慢握成了拳。

久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离开了石牢内最后一寸熟悉的黑暗,往母亲的方向走去。

谢清商站在光亮处等着他。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他身上那明显过于宽大、全靠腰带才不至于滑落的衣袍,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温柔的浅笑,向他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是无声而坚定的邀请。

方煦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将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放在了母亲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那只手立刻收拢,将他紧紧握住,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回那张铺着靛蓝色锦被的石床边。

然后,她的手松开,转而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让他顺从地坐了下去。

柔软的锦被瞬间包裹了他,不再是石床惯有的冰冷坚硬。

一名沉默的随从便端着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褐色丸药和一碗清水。

方煦甚至没有去看那是什么药,只是毫不犹豫地拿起药丸放入口中,接过水碗仰头送服,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疑。

然后他闭上眼,盘起腿,开始运转体内那微弱却已重新凝聚的内息,加速化开药力。

谢清商缓步绕到了他的身前,小心地为他的双腕撒上伤药,贴上纱布,仔细地扎好,再把他的袖子重新理好。

然后,她走到他身后,先一根根把缠绕在发带上的头发拨开,然后解开了发带,让他依旧有些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

谢清商取下自己发间那支素净的玉篦,如同世间最寻常的母亲,一下一下,极其耐心而轻柔地开始为他梳理发丝。

拿着托盘的随从无声退下。

紧接着,另一人上前,手中捧着的竟是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约有脸盆大小的铜镜。

方煦已经运功完毕,透过微闭的眼帘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睁开眼,便看到了那面被举到他正前方的铜镜。

谢清商手中的动作未停,温凉的玉石齿尖轻柔地按压过他的头皮,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而庄重。

“阿煦,你听着。你是方煦,是我谢清商和方晏的儿子。这是你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拥有、无论经历什么、都永远不会改变的身份。”

梳理的动作暂时停住,她微微弯下腰,将下巴轻轻抵在方煦瘦削的肩膀上。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光亮的铜镜中骤然交汇。

“除此之外,”她的声音更轻了些,“你看着他,看着镜子里这个人。问问你自己,他还是谁?他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秉性如何?武功如何?他有过什么样的理想和抱负?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做完的事?他曾经……为谁动过心?”

方煦安静地看着那面铜镜,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谢清商的语气骤然转沉。

“还有,仇恨。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一点点回忆,去一寸寸梳理清楚。”

她直起身,玉篦再次落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然后,带着这一切,堂堂正正地离开这里。”

方煦仍旧盯着铜镜。

里面好像没有人,只有一个模糊的、仿佛没有魂魄的影子。

他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的形态,他应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至少他上一次面对铜镜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个样子。

所以,这还是他吗?

谢清商手中的玉篦一下下极富节奏地梳理着,似乎也在帮着他,将那些混乱的过往、缠结的愁绪也一并理顺。

石牢的四周,负责警戒的人依旧持剑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洞口与石门。

此刻,没有任何人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连正在摸索着石门商讨着什么的人,也只剩下了气音的交流。

所有人都默契地将这方寸之地、这短暂的时间,完全留给了石床上那对历经生死劫难、正在努力重新拼凑起彼此与自我的母子。

天已将明。

被数支火把长久照亮的石室,早已无法凭借石缝顶端那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来判断时辰,但在这十数天里被重新唤醒的时间感已在方煦心中清晰地流动起来。

他知道白日将至,外面的鹤鸣山庄即将从沉睡中苏醒,而属于他的黎明,也终于穿透了四年的“死亡”与三年的囚禁,降临于此。

谢清商已经将他的头发彻底理顺,并依着他少年时最惯用的样式,在头顶结了一个利落的发髻,余下的长发则披散在肩后。此刻,她正将一枚素雅的白玉发簪稳稳地插入他的发髻之中,完成这最后的工序。

她再次弯下腰,脸颊几乎与他的相贴,目光一同投向那面光亮的铜镜,看着镜中那虽然消瘦却已初现旧日轮廓、眼神不再空洞的人影,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满意而骄傲的笑容。

“看,收拾整齐了,娘的阿煦,永远是最英俊潇洒的大侠。”

方煦不再看那面镜子。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带着一丝新生的、小心翼翼的力度,轻轻覆在了置于自己左肩的、母亲那温暖的手背之上。

谢清商感受到了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和那份克制的力量。

她用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彻底放开,转身走到那个樟木箱子旁边,俯身,从空荡的箱底取出了最后一件物品。

是一把带鞘的短剑。剑鞘是古朴的玄色皮革,上面烙印着简洁的流云纹,看得出常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

她转身,右手平举,将这把短剑稳稳地递到方煦面前,目中带着期许。

方煦的目光在触及剑鞘的瞬间便凝固了。

他深吸一口气,以极其郑重的姿态,双手接过。

左手紧握冰凉滑润的剑鞘,右手则缓缓覆上那缠绕着黑色丝线、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剑柄。他屏住呼吸,拇指抵住剑格,慢慢地将剑身从鞘中拔出。

一道清冽的寒光,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在火光映照下流淌而出。

剑身并非崭新,上面有着细微的、使用过的痕迹,却保养得极好,锋芒内敛,锐气暗藏。

这是他的旧物,逐云。

八岁生辰时,父亲将这把亲手锻造的短剑赠予他,作为他武道启蒙的伙伴。从那时起,直至十六岁换上更长的佩剑,这把短剑几乎从未离身,见证了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童成长为一个初露锋芒、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的所有时光。

上面沾染过练功时的汗水,劈砍过林间的树枝,也曾在月下被他反复擦拭,憧憬着未知的江湖。

他凝视剑身时专注的表情落在了谢清商的眼里。

她轻声开口,像是为这场新生落下最后的印鉴。

“既是新生,便就从它开始吧。”

方煦端详着剑身上倒映出的模糊而陌生的眉眼,片刻之后,手腕微沉,“锵”的一声,利落地将短剑还入鞘中。

紧接着,他身形一动,如同一只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雏鹰,虽显生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自铺着锦被的石床上跃身而起,双足稳稳地踏在了冰冷而坚实的地面之上。

他站定了。

黎明已至。

方煦的目光缓缓扫过母亲带来的这群沉默而精干的心腹——他们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是足以倚仗的力量。

最终,他的目光定在了其中一位面容坚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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