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方夫人谢氏的五七之祭。
祭礼办得庄重而低调。
到场的宾客确实不多,除了几位与老夫人有旧、须发皆白的老者,便是山庄内部的一些老人。
没有太多喧嚣与排场,灵堂之内,檀香袅袅,诵经声低沉而肃穆。
祭礼结束后,谢沉璧甚至没有留下用一顿斋饭。
他带着那二十名心腹,如来时一般,利落地整顿车马,当天下午便踏上了归程。
他给足了已故的姐姐最后的哀荣与排场,却自始至终,没有给山庄现任的庄主、他名义上的外甥——方见明,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或表面的客套。
这份决绝的疏离,如同一个无声的宣言,清晰地烙印在所有旁观者的心中,也为鹤鸣山庄与千机阁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更加晦暗不明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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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方夫人谢清商死后的第四十一天。
也是那两块承载着生之重量的令牌落入方煦手中的第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那个给他送食物的人没有再出现过,司徒弘也没有出现过。
他被放弃了。
他很早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被放弃。
司徒弘需要的是他的内力。可是他的丹田在频繁地被吸取和复涨中已经严重受损,气海几近枯竭,在最近两三次,已经吸不出什么内力了。
可是,被放弃的这个时间点,依然过于微妙了。
司徒弘放弃了他,却不杀他;断了他的食物,可又好像对他的死活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没有派人来看一眼。
这不像是要他死,更像是要遗忘,遗忘丁冲这个人的存在。
像是要把这个石牢变成丁冲天然的坟墓,让他带着残破的躯体,带着链铐,带着钉在这个名字上的罪,无声地消失。
世事真是有些奇妙的。
比如说,他现在有吃的,很多很多吃的,他饿不死。
又比如说,如果司徒弘对丁冲死没死这件事再上心一分,哪怕随便找个人来看一眼,那么他这个怎么也饿不死的丁冲,便也会直接被杀死了。
这段时间,每次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他就会想一次这件事情。
想一次,笑一次。
笑一次,难过一次。
难过完,他就开始吃东西。
油纸包的投送已经变成每天一次,里面的东西也越来越丰富了——甚至还有补气的丹药。
他其实没办法吃进太多的东西,但是并不影响他对这些油纸包的珍惜。
变化的征兆出现在三天前。
那次传递进来的,除了维持生命的食物,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上面仅有一个墨迹清晰的数字——「三」。
那一刻,方煦沉寂已久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一个模糊却炽热的猜测,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火苗,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两天前,另一张字条如期而至。上面依旧只有一个字——「二」。
猜测被证实了。
今夜,今夜,应该会是一个「一」。
然而,预想中的狂喜并未席卷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没有呼喊,没有躁动,只是将这两张薄薄的纸片,与那两块金牌一同,紧紧贴肉收藏。
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与安宁,继续着他日复一日的枯坐、调息,以及……等待。
终于,到了这最后的一天。
四周依然死寂,唯有池水细微的流动声,一如叶舒羽闯入之前那一千多个暗无天日的岁月。
可是此刻,寂静中却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夜越来越深。
方煦心中那维持了多日的平静,开始被一丝丝难以遏制的紧张感渗透、取代。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很久……没有正常地与人会面了。
昨夜,当这个意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拖着沉重的铁链,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个冰冷刺骨的水池。
他需要清洗。
他用冰冷的池水,一遍遍、仔仔细搓洗着自己布满污垢与旧痂的身体。
随后便是清洗那头因长期缺乏打理而虬结粘连、几乎板结的长发,过程艰难而痛苦。
他用粗糙的石块磨去手脚上厚厚的茧,直到皮肤泛红,近乎破皮。
今天一整个白天,他都在做一件事——梳理头发。
他用手指代替梳篦,一点点、一寸寸地去解开那些死结。扯断的发丝无数,头皮被拽得生疼,但他极其耐心,仿佛这不是一项枯燥的工作,而是一场重要的准备。
结束时,虽不复往日顺滑,但至少,它们有了点头发该有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从早已残破不堪的衣摆内衬,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极其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将那头半干的长发在脑后束起。
他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开始刮脸。没有镜子,手艺也早已生疏,尽管再三小心,仍是被石片的尖角在下巴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他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背抹去血珠,继续着这笨拙的整理。
他啃咬掉过长得有些碍事的指甲,最后,他寻了块表面相对细腻的石头,就着水,极其耐心地试图将每一个指甲的边缘磨得平整光滑。
做完这一切,他抵抗着因长期饥饿而变得脆弱、稍多进食便会抽搐疼痛的胃肠,强迫自己比平日多咽下了一些炒米。
他希望能让自己看起来……哪怕只是再丰润一分,也好。
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做完后,在绝对的黑暗中,他摸索着,仔仔细细地把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检查了一遍。
触手所及,依旧是嶙峋的骨骼与松弛的皮肤,但至少,是洁净的,是经过努力整理的。
他拖着叮当作响的铁链,走回那张冰冷的石床,背靠着粗糙潮湿的石壁,缓缓坐下。
他睁大了眼睛,望向那片吞噬了所有光明的虚空,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困住他双腕的、冰冷沉重的铁链,像是暂时找到了什么寄托。
然后,他开始等待。
一场在极致寂静中,内心却可能已掀起滔天巨浪的,无声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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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边那棵枣树缓慢地倒下了。
过程很慢,落地时也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但在方煦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将全身的感知凝聚在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黑暗的角落。从身体到精神,每一根弦都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枣树稀疏的根系被一股力量推到一旁。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光,如同黑暗中孕育出的第一颗星子,从那个角落顽强地透了进来。
那光越来越亮,逐渐驱散了囚室边缘的浓稠黑暗,最终化作一片稳定而温暖的火光。
光线对于长期处于幽暗中的方煦而言过于刺目。
他不适地闭上了眼,听觉在瞬间变得无比敏锐。耳边只剩下泥土被挖掘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石板被搬动、挪开时产生的轻微撞击与摩擦声。
诡异的是,除了这些必要的声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脚步声——仿佛进行这一切的,是一群沉默的幽灵。
他心脏狂跳,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眼。
泪水因光线的刺激而溢出,他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这对他而言近乎奢侈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