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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逃出生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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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视野逐渐清晰的瞬间,挖土与搬动的声音也恰到好处地停了。

一切忽然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如果没有墙角那个突兀的、透着火光的洞口,以及倒在地上的枣树,这里仿佛与过去一千多个日夜没有任何区别。

希望的征兆近在眼前,却又在瞬间归于死寂——极致的反差让方煦的心猛然缩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

是幻觉吗?还是失败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匆忙挪下石床,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洞口。

就在这时,清晰的、沉稳的脚步声从洞内传来。

方煦立刻像被钉在原地般站定,全身肌肉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壁上那个被火光映照出的、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人影举着火把,越来越高,离他越来越近。

这一步步,仿佛不是踏在泥土上,而是踏在他停滞了三年的时光长河里,踏在他濒临绝望的心尖上。

耗费了三年的光阴,这个人影终于穿越了所有的黑暗与阻碍,完整地、真实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火光跃动,映亮了来人的面容。

方煦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用力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时,眼前依然是那张刻在灵魂深处的脸庞。

她清瘦了许多,眉宇间染上了他从未见过的风霜与坚韧,但那双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却一如往昔。

是母亲。

是他理应已经死去的母亲——谢清商。

他揉眼的动作带动了腕间的铁链,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声响惊醒了谢清商。

她瞬间从重逢的巨大冲击中抽离,眼神落在儿子腕上那被寒铁磨得血肉模糊的伤痕上,眸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杀意。

她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投掷于地,反手拔剑。

剑光如秋水,映着跳动的火光,没有丝毫迟疑,精准而迅猛地斩向那副束缚了方煦三年自由的寒铁镣铐。

“锵!锵!”

两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需要钥匙才能解开的精钢铁锁,竟被她灌注了内力的利剑生生击裂,碎片飞溅。

束缚骤然消失,手腕上猛地一轻,方煦那习惯了沉重枷锁的双臂竟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谢清商还剑入鞘,目光重新落在她的孩子身上。

而方煦仍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重新篆刻进自己荒芜的生命里。

“阿煦。”

方煦的身体猛然一震,意识开始流动,终于对眼前的画面有了一丝实感。

他颤抖的手探入怀中,慢慢地摸出那两块贴身珍藏的令牌,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将手中的东西双手高举过头顶,深深低着头。

他的声音因巨大的激动与愧疚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语调。

“谢……谢过母亲……再生之恩!孩儿……孩儿无用……令父亲受难……令母亲受苦……不孝……不孝至极!”

这是最庄重、最卑微的姿态。

这是最令人心碎的声音。

他的手腕在流血。

可是她看见他了,活生生的他,她的孩子,她三年蚀骨的牵挂。

泪水淹没了谢清商的双眸。

她向前急走两步,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了方煦冰冷而颤抖的指尖,用一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道,微微向前推,引着他的手,让他自己重新紧紧握住了那代表着她誓言与期望的信物。

然后她屈下身,以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将这个瘦弱得几乎只余骨架的冰冷躯体小心翼翼地地揽入自己怀中,带着他站了起来。

她轻轻抚摸着他硌手的背脊,在他耳边低语着。

“阿煦不怕……阿煦最乖了。娘来了,娘来带阿煦回家了。”

这声音温柔得如同最暖的春风,带着穿越了生死与岁月的力量,轻盈地落在了方煦的心中。

他没有流泪,此刻的悲伤与欢喜都过于巨大,似乎已超出了泪水能够承载的范畴。

他几乎将自己完全蜷缩起来,更深地埋进母亲的怀抱中,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藤蔓终于寻回了赖以生存的树干,贪婪地吸收着那份有血有肉的、真实的温暖。

寒意与孤寂一点点地褪去。

许久后,他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哑地传来:“娘不该亲自涉险的。此地龙潭虎穴,为了我……不值得。”

谢清商的手臂收得更紧,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是我的孩子。只要是为了你,这世间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我必须做,和我要做到。”

顿了顿,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你生下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你既然也知道此次是再生,那么你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也必须是我。这份独一无二,谁也抢不走。”

方煦不再说话,只是用尽了毕生残余的力气,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再也不愿放手。

此时,随谢清商来的几名心腹也已陆续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方石牢。

他们显然训练有素,有人迅速在墙壁上安置好更多的火把,将整个囚室照得亮堂;有人直奔那扇紧闭的石门,低声讨论、摸索着开启之法;还有两人则合力抬着一个看似沉重的樟木箱子,步履稳健地走到母子二人身边,轻轻放下,随即又沉默地退回到阴影之中,保持着警戒。

谢清商又安抚地拍了两下方煦瘦骨嶙峋的背脊,然后才微微用力,将他从自己怀中推开些许,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只一眼,方煦就别过了脸,动作有点大,散落的些许发丝也被带过来,落在了对着谢清商那侧的脸上。

只一眼,谢清商已看清了那过分瘦削、颧骨突出的面庞。

“来,”她深吸一口气,牵起他冰冷的手,引他看向那个箱子,“看看娘给你带的东西。”

方煦垂下头,半晌,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谢清商松开他的手,利落地俯身,打开了箱子的铜扣。

眼中有什么东西顺着俯身的动作滴落,在被人发现之前便已隐没。

箱盖掀开,里面放置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床柔软厚实的靛蓝色锦被,面料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清商将它拿出来,仔细地展开,铺在了那张冰冷坚硬的石床上。瞬间,那石床就变成了一方属于“人”的、温暖的栖息地。

她再次弯腰。这一次,她从箱子深处捧出一整套折叠齐整的衣裳,从内衫到外袍,连同鞋袜,一应俱全。

她转过身,将这些衣物捧到方煦面前,郑重地递出,柔声道:“去吧,把它换上。”

方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非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身上那破烂不堪的衣摆,头微微垂下,声音里带着难言的局促与自卑。

“我……我这样……不好吗?”

谢清商闭了闭眼,勉力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很好。我的阿煦怎么样都很好。但是可以更好。我的孩子,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将衣物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

“这衣裳,是娘这几天亲手赶着做的。”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际那看起来空荡荡的袍服上,“……可能没那么合身了,但是我的阿煦长得好,底子在那里,怎么穿都好看。”

方煦瑟缩了一下,之后便像是被忽然烫到一般,猛地伸手,几乎是抢夺般从母亲手中抓过了那叠柔软的衣物,几步踉跄着奔到了水池边那处凸起的石壁之后,将自己完全地、严严实实地隐藏了起来。

石壁之后,只剩下他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其实黑暗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这是怎样一具不堪入目、如同骷髅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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