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廊里坐了半晌,叶舒羽重新往竹意轩走时,缠绵了半夜的雨终于停了。
月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只透下些许暗淡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庭院建筑的轮廓。
檐下为夜归人悬挂的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微光映照着地面积水中破碎的树影,整个庭院显出一种深邃的寂静。
她慢慢地走着,步履轻盈,几乎不闻声响。
行至一处岔路口,不经意地抬眼,目光扫过右侧那座更为恢弘肃穆的院落。
院门之上,一块乌木牌匾高悬,借着檐下灯笼和微弱的月光,可以看清上面以遒劲笔力镌刻的三个大字——临渊阁。
叶舒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若她没记错,此地便是鹤鸣山庄的主院,庄主的居所,亦是其日常处理事务、会见重要宾客的核心之地。
先前摸黑去静尘苑的时候曾经匆匆路过,却从未停留。
而此刻,仿佛被那三个字吸引,她不由驻足转身,借着那浅淡得可怜的月光,凝神盯着那块在夜色中更显沉凝的牌匾。
夜色已深。
一庄主院,加之千机阁阁主这等贵客莅临,此刻却一片漆黑,只有廊下几盏用以照路的灯笼,在夜色中孤零零地散发着昏黄的光圈,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寂。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前方院内的黑暗中传来,打破了这片寂静。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叶姑娘觉得,这‘临渊阁’的名字如何?”
是方见明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里,少了平日的严肃冷峻与那份审问时的咄咄逼人,听起来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欲为人所知的、深藏的茫然与疲惫。
叶舒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心下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稳住心神,才试探着朝那声音来处的黑暗开口:“方……庄主?”
片刻的沉寂后,她听到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算是回应了那个关于身份的疑问。
叶舒羽微微蹙眉。
这腔调……喝酒了?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试探:“庄主……是在院内与人共饮吗?”
方见明似乎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执意又问了一次:“叶姑娘……还没有告诉我。觉得这‘如临深渊’,临渊阁的名字,如何?”
看来确实是喝了,但似乎喝得不太多,喝到了一个因微醺而偏执,但所有尖锐和判断力都还在的、最难搞的状态。
也是最可怕的状态。
叶舒羽无意与处在这种状态下,尤其还是心思深沉如方见明这样的人,探讨他居所的名字里可能蕴含的那些过于深沉的东西。
她略一沉吟,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是个极好的名字。见深渊而知险,故而退一步,勤勉不辍,结网以待时机。取此名者,大概是想以此自省自励,或许,他也常以‘天道酬勤’来勉励自己吧?”
“临渊羡鱼……?”方见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叶姑娘果然心思机巧,言语熨帖。不过,我今夜喝得,大概还没有姑娘想象的那般醉。”
叶舒羽沉默了几息:“是舒羽见识浅薄,曲解了庄主院名深意,让庄主见笑了。”
方见明从黑暗中缓缓踱步而出,在叶舒羽身前几步外站定。
朦胧的月光与摇曳的灯笼光线下,叶舒羽只能看到一个比夜色更浓的、挺拔而立的轮廓,似乎仍保持着惯常的端肃威仪。
然而,细看之下,他束发的玉冠已经不见了,几缕墨发不羁地垂落额角,平添了几分罕见的落拓。
方见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叶舒羽唇角那一闪而逝的微妙弧度。
她在嘲笑他。
他皱紧了眉头,下意识打量了自己一番——衣袍虽有些凌乱,却并无明显失仪之处。
没有找到自己值得被嘲笑的理由,他的语气冷硬了些:“如此寒凉雨夜,叶姑娘不在竹意轩安歇,倒是有此闲情逸致,漫步至我这临渊阁外。”
叶舒羽微微垂眼:“今夜漱玉轩设宴,小曦妹妹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我不太放心,故而待她安睡后方才离开。归途中偶然路经此地,绝非有意窥探庄主清静,冒犯之处,还请庄主海涵。”
“曦儿醉了?她怎会醉了?”
叶舒羽声音轻柔,如同叹息:“小曦妹妹大约是心中有些难过。庄主当知,心中难过之人,总是更容易醉倒的。”
方见明抿唇,陷入沉默。
叶舒羽也极有耐心地不再擅自开口,只是静静伫立,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四周安静得有些压抑,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久久,方见明长叹一声:“我执掌山庄,诸事缠身……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让她因她的母族而为难至此。”
“她,的母族?”
方见明微微一怔,似乎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姑娘,关于这鹤鸣山庄——或者说,关于我,真正的故事吗?”
叶舒羽轻轻摇头:“庄主见谅,叶舒羽所知甚少。不过,想来关于庄主的,约摸也都是些‘英雄少年,出类拔萃’的佳话吧?此类故事,我在江湖话本里倒也看过不少,心中亦是由衷钦羡的。”
方见明嗤笑一声,上前两步,站到了叶舒羽身侧,与她并肩,继而转身,负手,仰头望向那块高悬的匾额。
“呵,英雄少年,出类拔萃……”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他们更习惯把这些词,用在阿煦的身上。”
叶舒羽适时地垂下眼眸,脸上浮现出温柔而怀念的微笑:“他确实值得。”
半晌,她忽然侧首看向方见明:“可我觉得,庄主也是值得的。”
语气真诚,不似作伪。
方见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负在身后的手指难以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月色晦暗,可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清澈的、仿佛能倒映出星辰的真诚。
不知是恍惚或是醉意作祟,一句话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流出:“叶姑娘……去过高处吗?”
叶舒羽沉默了一息,然后摇头:“舒羽体弱,不喜登高。”
下一瞬,只听到一句低沉而迅速的“冒犯了”,不等她反应,方见明已伸手挟住她的腰肢。叶舒羽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方见明已带着她凭借轻功腾空跃起。
他足尖在飞檐翘角间几次轻点借力,不过瞬息之间,两人已稳稳地落在了临渊阁主楼那高高耸立、铺着冰冷瓦片的屋顶之上。
待她站定,方见明立刻松开了手,迅速后退两步,与她拉开一个守礼的距离,微一颔首。
“失礼了。”
叶舒羽恍若惊魂未定,微弯着腰,右手捂在胸口,努力稳住稍显急促的呼吸。
半晌之后,她慢慢直起身,谨慎地环顾四周。
此刻,他们站在整个鹤鸣山庄的制高点,连绵的屋宇、寂静的庭院、远处模糊的山影,尽收眼底。
夜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发丝,一种开阔的感觉扑面而来。
她目含赞叹:“高处视野,果然非凡。”
方见明的玄色衣袍在夜风中鼓动。
他站在叶舒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脚下属于他的“江山”,语气中带着刻入骨髓的沉重与缅怀。
“这里,曾经是武林之巅。”
他的声音仿佛浸透了夜风,愈发沉凝:“我的父亲,方晏,和他几位志同道合的兄弟,一起联手,缔造了这个属于鹤鸣山庄的神话。在这条通往巅峰的路上,他结交了无数新的朋友,但同样也有很多旧日的伙伴,永远倒在了这条路上,用血肉铺就了阶梯……我的生父,程守拙,便在其中。”
叶舒羽没有说话。
方见明淡声问:“你不好奇吗?”
叶舒羽轻叹一声:“先庄主夫人下葬之日,小曦妹妹约略与我提过一些。”
“那你是什么感觉?”
“庄主幼年失怙,实是……令人惋惜。”
“……然后呢?”
叶舒羽眨眨眼:“或者,庄主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方见明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只是一个养子。然后惊讶,震惊,嘲笑,觉得不过如此……还有,你说过的,不配。”
叶舒羽有些语塞,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那……只是少数的,小人之言。”
方见明嗤笑一声:“不,是大多数人的,肺腑之言。”
说罢,他不再看叶舒羽,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在靠近屋檐边缘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左膝屈起,双手很是放松地搭在膝上,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黑暗,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带着追忆的平静。
“这样的目光太多,多到我都有些相信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为此感到羞耻。也是……年少气盛,每逢有人无意或有意提起,总要勃然大怒,逼着对方道歉方肯罢休。后来,许是见我手段日益酷烈,也或许是身份使然,渐渐地,也就真的再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了。”
他就那样坐在危险的边缘,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瑟孤寂。
叶舒羽的声音有些低:“其实……血缘出身,本是无法改变之事。与其耿耿于怀,让此事成为心中一根刺,庄主不如试着真正放下。”
方见明淡淡道:“是啊,这确实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如今即便我想放下,身边却已经再没有一个人,敢与我谈论此事,甚至敢记得此事了。”
叶舒羽叹了口气,看着不远处的背影,慢慢往前挪了两步,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最终选择在离他稍后一些、感觉更安全的位置,也学着他的样子,拘谨地坐了下来。
方见明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将她谨慎的动作收入了眼底。
直到她坐定,他才重新将视线投向远方,仿佛随口问道:“听方才所言,叶姑娘过往的人生,似乎都颇为顺遂安然?”
叶舒羽侧着头思索了一阵:“称不上十分顺遂。至少,在别的孩子还被父母精心保护在羽翼之下、无忧无虑的年纪,我已被迫离家,一个人在山上孤独地活了那么许多年。”
“为何?”
叶舒羽的目光也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从小身体不好,算命先生说,是因我父母缘薄,强留所致。所以我被送到了山上。”
“所以呢?有用吗?”
叶舒羽的声音带着些许涩意:“可能那位先生真的有什么神通,自那以后,我的身体竟真的慢慢好起来了,我娘便再也没有了接我回去的理由。但是她每次见到我,都会告诉我,她永远爱我,也会永远等我。”
方见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可惜,没有人等我。我的生母,在我生父战死、我被方家收养后的第三天夜里,趁我熟睡之时,自刎殉情了。”
这确实是她未曾探知到的过往。
叶舒羽怔住了,久久不能发一言。
方见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她也曾对我说过,她很爱我。但是这份爱,显然并不足够支撑她独自活下去。她更愿意去追逐那份于她而言最值得留恋的感情,哪怕因此赴死,她也……在所不惜。”
这夹杂着寒意的恨如有实质,直直刺向叶舒羽的心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方见明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那骤然翻涌的情绪。
久久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语气似乎已经缓和下来:“再后来,我的母亲,谢夫人。她也像我的生母一样,最终选择了为自己的感情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