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叶舒羽,一贯锐利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世间的女子是不是都是如此?为了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便可以放弃眼前的一切,不理会身后会留下多少无法弥补的遗憾,又会种下多少刻骨的恨意,就那样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赴死?”
这不是一个能被容许回避和拒绝的问题。
叶舒羽沉思片刻,清晰地给出了她的回答:“我不能代世间的所有女子做出选择。我只能说,我,不会。”
“呵。叶姑娘很擅长用自己的聪明,去玩弄他人的真诚。”
叶舒羽的腰挺直了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忽然又松垮下来,甚至比原来还往前弯了些。
方见明静静地看着她:“你不服?”
“舒羽不敢。”
“所以,你确实是不服。好,我换一个问题。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恨她吗?”
叶舒羽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久久不语。
方见明也极有耐心,并未出言催促,放任这片带着凉意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方见明看到眼前的女子缓缓垂下了目光。
“庄主认为,‘恨’是什么呢?”
他笑了:“是一个,你只需要代表你自己,而且必须回答的问题。”
叶舒羽抬起头,望向天外那轮被水汽氤氲得边界模糊的朦胧新月,声音如同梦呓:“爱、恨、忧、惧、悲伤、嫉妒——这些都是人心中自然而然生出的情感。它们本身并无对错。但‘人’才是我。我如此艰难地存活于此世间,是为了感受、是为了享受这世间可能存在的一切美好,而非为了被某种痛苦的情绪长久地囚禁。”
方见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叶舒羽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似乎有些苦恼于词不达意,略有些笨拙地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来阐释她的处事之道。
“就好像这一个晚上,我本可以沉浸在这片月光里,享受这份安宁和内心细微的快乐。但如果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令人非常不快、甚至愤怒怨恨的事情,那么我整个晚上,恐怕都不会再感到丝毫快乐了。原本可以美好的时光,便被彻底破坏了。”
她瞥见方见明脸上那微微茫然、似乎未能完全理解的神情,不自觉地蜷起腿,双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捏住了膝上的裙摆,试图做一个总结。
“怎么说呢……就是我觉得,爱让我欢喜,恨令我煎熬。人生苦短,既然已经苦了,那就让煎熬再少一点吧。”
方见明似乎陷入了沉思。
许久之后,他重新抬眼看向叶舒羽,神色莫名:“虽然我很清楚你并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很奇怪,我好像真的被你说服了。”
叶舒羽有些赧然,轻声补充道:“或许是因为曾经病弱,真切地体会过朝不保夕的滋味,所以我才会更重视自己的每一天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我希望活在阳光里,而不是困在阴影中。”
方见明没有接话。
见他沉默,叶舒羽有些局促,语气里带着一种渐生的怯懦:“当然,我所经历过的一切,于庄主您而言,或许都太过平凡琐碎,微不足道。也许我这些浅薄的见解,也并没有什么参照的意义……”
带着一种近乎自取其辱般的羞耻感,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细若蚊蚋,消散在夜风里。
方见明凝视她半晌,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去恨一个人,是吗?”
叶舒羽微微摇头:“不,我当然也是恨过的。”
“恨……过?”
“恨,然后选择遗忘,它就变成了过去。所以,是‘恨过’。”
“如果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样的恨,也能直接忘记吗?”
叶舒羽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我没有遇到过那么深重的仇恨,无法感同身受。但若真有那样一天,我想,我会设法报仇,了结这段因果。然后,再选择遗忘。”
方见明追问,步步紧逼:“若是仇人势大,你能力远不足以报仇呢?这恨,又当如何?”
叶舒羽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那就让这份仇恨,驱策自己去学习,去成长,去变得更强。如果最终能够成功报仇,那便放下、遗忘。若是最终穷尽一生,仍是不能——其实,在为了某个目标而不断学习、努力成长的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是让人非常欣喜、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了。它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好的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收获。”
方见明发现自己的问题再一次被她扭曲了。
她是怎么有能耐把复仇的话题带到学习上去的?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叶姑娘的人生哲学,真是异于常人,容易满足——甚至有种‘何不食肉糜’般的天真,令人拜服。”
叶舒羽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忍什么,如此反复三次,终于还是没忍住。
她有些不管不顾地,带着点执拗说道:“随你怎么想。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去恨一个死人。这是一个死结,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真正释放这样的恨意,也不会因它得到任何的回响,无论你做什么它都不会改变。它会不断啃食你的心,直到最后完全吞噬你。”
“是吗。”他的语气无波无澜,却怎么听都有一股嘲讽的味道。
叶舒羽加重了语气:“我绝不会让这样一种绝望的恨意,伴随我的一生,它不值得,它不配——你不是在意养子的身份,在意配不配吗,我告诉你,那些都不重要。不配这两个字真正该用的地方,是在这里!”
方见明呆住了。
记忆中,他似乎从没有这样,几乎是被人指着鼻子教训的经历。
叶舒羽发现自己的背挺得太直,直得有些难受。
完了。
她往下看了看,太黑了,看不到地面。
她意识到,此刻方见明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功,只要轻轻一推——她连自己会落在哪里都不知道。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叶舒羽的衣袂紧紧贴在小臂上。
方见明忽然转头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
他轻咳一声,居然又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却和缓了许多。
“如果没有恨那么强烈,比如……比如先前提到过的,羞辱。叶姑娘心思剔透,大概也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逃过一劫了。
叶舒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缓缓吐出,又睁开眼,这才娓娓道来:“说来或许让庄主见笑,我的人生里似乎并不需要太多面对外人的、过于敏感的自尊。若只是言语上的羞辱,而没有真正对我或我在意的人造成实质的伤害,我大概只会将其当作是遇到了一个不够中肯、有失偏颇的评价,听过便算了,那样不值得长久地挂在心上,为此耗费心神。”
“所以你对抗羞辱的方式,就是降低自尊的底线?”
“不是降低底线,而是……而是不去在意那些无法真正伤害到我的东西。对待羞辱如此,对待其他,亦然。”
方见明的声音淡淡:“受教了。”
叶舒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但是庄主,您与我终究是不同的。您站在更高的位置,手握更大的权柄,需要面对更复杂的人心与局势。自尊于您而言,可能有一些我无法触及的实质性、乃至必要性的客观存在。我所说的这些浅薄之见,不过是小女子在方寸天地里的自守之道,若能博庄主在此刻展颜一笑,舒羽便已觉满足了。”
方见明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姑娘大智若愚,洞明世事,不必过谦。”
他似是在沉思,片刻后,才用一种混合着些许了悟与怅然的语气说道:“姑娘所述种种,抛开境遇不同,其根本,大概便是先贤所说的‘无欲则刚’的境界吧。”
说完,他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舒羽的手脚都已经有些僵硬了,于是也选择不再开口。
夜已深,凉风拂过脸颊,带走了些许倦意。
月亮依旧浸在满满的水汽中,明天大概也是个雨天。
今夜的对话大概已经终结了,也许,就只缺她一句收场。
叶舒羽正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方见明却先一步出声了。
“你爱方煦吗?”
叶舒羽有些猝不及防,只能微微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恨丁冲吗?”
刚说出口,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未能完整表达他那晦涩难言的意图,又补充了更直接、更残酷的一句:
“你想让他死吗?”
刹那间,叶舒羽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只是顺着之前“恨”与“报仇”话题的延续,一个基于假设的探讨。
可是叶舒羽的直觉却在疯狂叫嚣——不是!这绝不是在延续话题!这只是方见明对她一个人的、目的明确的提问!
这个问题本身,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而惊悚的错觉,仿佛只要她此刻点头,说一个“想”字,方见明就有能力、也有决心,立刻将丁冲的尸体摆在她的面前!
这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她暗暗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痛感让她混沌的头脑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不能赌,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不能拿方煦的性命去赌一句随口的回答。
她不可以答错一个字,哪怕只有一点歧义也不行。
“诚如先庄主所言,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场公平的比武较量,胜负各凭本事,那么丁冲失手……其实也算不得大错,武者交手,难免意外。”
她的语速很慢:“但若是真如庄主您先前告知我的那般,是有人先暗中偷袭了方煦,才导致他在比武中不敌身亡——那么,就要看这场卑鄙的偷袭,是否是丁冲在背后指使。”
她抬眼直视方见明,努力维持着冷静的分析:“若偷袭确系丁冲指使,那么他便是主谋,用心险恶,死不足惜。若不是他指使,那么真正该死的,是那个直接动手偷袭方煦的人,或者是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指使人去偷袭方煦的真凶!”
她的声音慢慢带上了哽咽:“但是无论如何,若是有一天真的能找到丁冲,我必定要亲自问他——我要问他,方煦他如此遗憾地、不明不白地死去,临终之时身边可有亲人相伴?他可曾留下什么只言片语,哪怕一句……”
她再也说不下去,像是已经被强烈的悲伤与无力感彻底淹没。
她猛地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间,双手交叠着紧紧搭在头顶,用这样一个绝对封闭的、自我保护的姿势,阻隔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也拒绝了任何可能的安慰。
她瘦削的肩膀在夜色中微微颤抖,压抑而破碎的哭泣声飘散在微凉的夜风中,缠绕在临渊阁高高的飞檐之上,久久不息。
方见明已经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起来的身影,目光沉沉,复杂难辨。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右手几不可察地抬起,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那手只抬起一半,便猛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与另一只手一同,死死地负在了身后。
他就这样站着,听着那压抑的哭声,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叶舒羽最后几乎是半靠在轻红身上,被一路搀扶着回到竹意轩的。
这一场始于月下、终于屋顶的意外对谈,如同在她脑中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鏖战,虽收获颇多关于方见明过往与心境的珍贵碎片,却也让她身心俱疲。
可是,石牢那边应该安全了。
至少,看起来,暂时安全了。
残存的酒意混合着透支的心力,让她几乎是沾枕即眠,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