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愈发沉郁，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

原本预备了为谢沉璧接风的家宴，却临时取消，改为各院自行设宴。

大约是管事见她们三人近来相处融洽，葛蔓、方曦和叶舒羽便被分到了一处，小宴设在方曦所居的漱玉轩里。

叶舒羽撑着油纸伞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来到方曦院中时，葛蔓已经早她一步到了，正与方曦对坐在窗边的茶榻上静静地品着茶。

她将滴着水的伞收好倚放在门边，目光在室内流转一圈，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便随口问道：“九棠姑姑不一同用饭吗？”

方曦抬起有些无精打采的小脸：“早些时候，舅舅就派人来把九棠姑姑叫去了临渊阁，说是有些事情要询问。姑姑走前特意吩咐了，让我们不必等她。”

叶舒羽走过去，在方曦身旁坐下，带着疑问的眼神看了葛蔓一眼。

葛蔓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然后又低头专心研究着手中的糖块。

叶舒羽转而看向方曦：“我们小曦妹妹看起来怎么有些不开心？是不是你蔓姐姐趁我没到，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揍她。”

葛蔓配合地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没有，我一直很专心地吃糖，曦妹妹专程拿了她最宝贝的糖出来，那么乖巧，我欺负自己也不会欺负她。”

方曦恹恹地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低声道：“不是蔓姐姐。是下午的时候，舅舅去了大哥的书房……我在远处好像听到舅舅的声音提得很高，后来舅舅生着气离开临渊阁的。”

她抬起眼帘，眼中充满了不安与惶惑：“到周叔亲自去客院请舅舅参加家宴的时候，舅舅直接称病推拒了，没过多久，家宴取消的消息就下来了……大哥从未做过如此失礼的决定，此次定然是动了真怒。我……我有些害怕。”

两边都气成这样，看来不像仅仅是公事意见相左那么简单。

可就算他们打起来，大概也轮不到她们这几个小女子去担心要怎么善后的。

叶舒羽笑笑，拍了拍方曦的手背：“小曦妹妹多虑了。大人吵架是常有的事。我小时候见我爹跟人吵架，气得摔了杯子，第二天又坐在一起喝酒了。”

她随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起一颗糖，在方曦眼前晃了晃，像是在逗弄一只小动物。

方曦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颗糖游走，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

“何况，谢阁主与庄主毕竟是亲人，依我看，这点不快，大概也就是气上一顿饭的功夫便过去了。”叶舒羽笑着，糖块忽然引向了葛蔓的方向，“你瞧你蔓姐姐，平日生我的气，不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就好了，是吧？”

葛蔓轻哼一声，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睨了叶舒羽一眼。

“是啊，叶姑娘记性真好。最多也就两个时辰的功夫，就能把之前的保证忘得一干二净，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了。”

看来这个“两个时辰”的坎，在葛蔓这里是永远也过不去了。

叶舒羽自知理亏，把糖块递给方曦，不敢说话了。

方曦没有接，反而把她的手推了回来。

叶舒羽有些疑惑：“怎么了，小曦妹妹是不喜欢这个松子糖吗？”

方曦摇头：“喜欢，当然喜欢，所以才特地拿出来，想让舒羽姐姐和蔓姐姐也尝尝。”

葛蔓不知道是没消气还是又起了新的火，此刻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阴阳怪气：“哼，你舒羽姐姐大概以为这是她自己的糖呢。”

方曦笑了：“在舒羽姐姐的手上，自然便是她的糖。”她重新看向叶舒羽，“这是品莲斋的松子糖，大哥特地买来给我的，本来想和两位姐姐一起分享，看来舒羽姐姐也是很熟悉了。”

叶舒羽忽然有些尴尬，只能打着哈哈，剥了糖塞进嘴里，忙碌地吃着糖。

这个样子莫名地喜感，方曦和葛蔓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房中的氛围真正地松了下来。

恰在此时，侍女们已将菜肴布好。

叶舒羽便顺势起身，一手拉着仍有些惴惴的方曦，一手轻轻推了推葛蔓：“好了好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来吧，我们的小宴开始了。”

三人移至桌旁落座。

方曦心中装着事，胃口不佳，只是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中的米饭。

葛蔓看了她一眼，柔声提议道：“有酒无月，实在可惜。既是如此冷雨寂寥之夜，不如我们来说些高兴的事情？”

方曦先是有些惊喜地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那光芒又黯淡下去了。

她喃喃低语：“可是我……我想不起什么高兴的事情了。”

叶舒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眸微转。

“那就说些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事情，无论悲喜。但规矩是，要说哪一件不能自己决定，得让另一个人来点。”

不待二人回答，叶舒羽便自顾自地定了规则，随即，带着点狡黠的目光落在葛蔓身上：“我先来。我点蔓姐姐——蔓姐姐和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葛蔓横了叶舒羽一眼，看着她脸上那副小狐狸似的笑容，又瞥见方曦那双虽朦胧却充满好奇的眼睛，终究是败下阵来。

舒羽一直是很贴心的，虽然直接把她塞进了坑里，但是也把梯子架好了，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随便编造点与韩微的温馨过往”。

她感受到了，也领情。

可或许是这雨夜太好，又或者是酒意微醺得恰到好处，那些真实记忆的忽然就翻涌了上来。

它们在心底被压抑太久，压不住了。

“年纪到了，大家又都是医药之家，便经人介绍，安排了相看。”

叶舒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是真醉了？还是自己说得太隐晦了？

葛蔓对着她笑了笑，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残酒漾起的微光里，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一天，他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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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错估了路程，她到得有些早。

约定的地点是城外小河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她倚着粗糙的树干，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舒卷的浮云，猜测着它们会变幻成何种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