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很久,云朵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离约定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那位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依旧没有出现。
她依稀记得媒人提过,对方是个热心肠的年轻大夫,经常在附近村落义诊。
她有心想找路过的人问问是否见过这样一位青年郎君,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名字也忘了向媒人问清楚。
久等之下,心头那点最初的期待早已被烦躁取代。
她做好了决定,等对方来了,见了面,就立刻寻个由头告辞,绝不多留。
既打定了主意,她便也懒得再维持那副专程为相看而准备的端庄样子,索性拉起裙摆一角,利落地塞进腰带里,露出底下的裤装,随即双手一攀,三两下便灵巧地爬上了那棵柳树,选了一条看起来足够结实、视野也好的枝干,坐了下来,晃荡着双腿。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葛蔓的无聊和不耐已经接近顶点。
她从腰间的随身布囊里,取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竹制短笛,斜倚在树干上,将笛孔凑近唇边,轻轻地吹奏起来。
曲调悠扬,带着几分山野的灵性与幽渺,是她最熟悉、也最是刻入骨子里的曲子——《山鬼》。
她叫葛蔓。
“石磊磊兮葛蔓蔓”的葛蔓。
母亲曾无数次带着温柔的笑意告诉她,当年为了给她取一个好名字,她那看似严肃的父亲,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典籍整整琢磨了一宿,最后在《楚辞·九歌》中找到了她的名字。
这名字里,也寄予了父母期望她长大后,能如神话中的山鬼女神一般,拥有自然灵秀、率真美好的品格。
所以,她从小就会奏这支曲子,仿佛这旋律是与她的名字一同烙印在灵魂里的。
一曲终了,心中的躁意似乎随着笛音飘散了些许。
她决定不再等下去。
她一边分神想着出门时还未研究完的一剂丹方,一边利落地翻身下树。
许是心思飘得太远,落地时脚下微微一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旁及时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葛蔓回神,略带诧异地侧头望过去。
扶住她的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文雅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粗布青衣,容貌清秀,气质温和,眼神清澈,带着些许歉意。
青年见她站稳,连忙松了手,后退半步,拱手道:“在下唐突了,姑娘可还好?”
葛蔓正欲开口说“无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青年的腰间,忽然就定住了——那里挂着一个浅碧色的香囊,香囊上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丛清雅的兰草。
那图案,和她腰间系着的这个一模一样,正是媒人约定的,用以确认身份的碰头信物。
刹那间,之前所有的等待、焦躁、被忽视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
她柳眉倒竖,语带讥讽:“阁下唐突的又何止这一桩?若是无心相看,直接拒绝便可,何必约定时辰,又让人空等这大半日,平白耽误彼此工夫?告辞!”
青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说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香囊,瞬间明白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急忙向前一步,挡在了她欲要离开的身前,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十足的恳切:“实在抱歉,姑娘息怒!此事确是在下之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姑娘可否暂留些许时间,容在下解释一二?”
听着青年那无限放低、几乎带着恳求意味的温润嗓音,再看他脸上真诚的焦急与歉意,葛蔓心中的怒火莫名地消散了些许。
她板着脸,淡淡道:“好,你说。”
见她肯留步,青年明显松了口气。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一个守礼的距离,然后对着她郑重地作了一揖,这才开了口。
“在下早早便动身了,只是来的路上遇着邻村一位老伯旧疾突发,倒在田埂上,情况危急。救人要紧,实在无法袖手旁观,故而耽搁了时辰。待处理好一切,一路疾奔而来,还是迟了这许久。让姑娘久候,实在罪过,还请姑娘海涵。”
葛蔓依旧板着脸:“空口白牙,你可有什么凭证吗?”
青年一怔,露出些许为难,但还是老实答道:“在下也是担心姑娘久等恼怒,事后特意问了老伯是否能予我些许凭证。老伯家中贫寒,很是为难,最后……给了我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随身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萝卜。
一个很新鲜、还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萝卜,为了能完全装进布袋里,顶上的萝卜缨子被扯得七零八落,活像被狗啃过一般。
他看看手里这个实在算不上雅观的“凭证”,又抬眼看看面前清丽灵动的姑娘,脸颊微赧,低声道:“在下知道,这……这自然算不得什么正经凭证,但当时见老伯窘迫,实在不忍心再为难他。但请姑娘信我,若姑娘愿意,在下现在就可以引姑娘前往老伯住处,一问便知。”
葛蔓盯着那个沾着泥巴、叶子凌乱的萝卜,再看看青年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无措的诚恳模样,紧绷的脸颊肌肉终于松动,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她的笑声,青年知道她大约是接受了自己的解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忍不住抬眼看向她。
只见她笑靥如花,眉眼弯弯,比方才那清冷带着怒气的样子更加生动明媚。
他看着看着,只觉得脸颊耳根都开始发烫,不由自主地慢慢红了脸。
他鼓起勇气,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未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在下?”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葛蔓此刻占了上风,颇有些“理不直气也壮”:“你来相看,连名字也不事先问清楚,既是如此无心,现下也不必知道了。”
青年的脸更红了,几乎要红透,他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在下……在下原先确是不愿来的,只想着……来告知姑娘一声,表明无意便走。只是如今……如今……”
葛蔓存心逗他,故意瞪大眼睛:“如今怎么?见色起意了?”
“不!并非如此!”青年着急地连连摆手,“是姑娘灵动自由,宛如山间雀鸟,方才那一曲《山鬼》更是清灵雅致,令在下心折。只盼……只盼能有机会,与姑娘再次相见。”
葛蔓看着他急得额头都快冒汗的样子,终于笑够了,心也软了。
她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坦然道:“我叫葛蔓,‘石磊磊兮葛蔓蔓’的葛蔓。”
青年明显地愣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葛蔓见他只是发愣却不接话,有些不高兴地蹙起眉:“喂,那你呢?这个时候,不是该你自报家门了吗?”
青年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温和而又充满惊喜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眼睛亮得如同落入了星辰。
他望着葛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下石磊,‘石磊磊兮葛蔓蔓’的……石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