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一直知道母亲爱她。
即便如此,在她最初的设想里,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母亲在幕后调动资源,给她送人、送钱、送消息。
她不会、也不能奢望更多。
可她从未想过,母亲居然会为了她,亲自来了鹤鸣山庄。
她知道的。母亲和父亲的关系是一个绝对的秘密——成婚二十多年,作为山庄总领主事的妻子,母亲也从未踏足过这里。
母亲的身份太特殊,目标太大。来了这里,就可能进入他人的视线,就可能成为他人的调查目标,就是把自己也放进了险境。
可是,母亲还是来了。
所以当母亲真的坐在她床边,用那双温暖的手抚过她的额头时,叶舒羽在巨大的心安之外,还看清了一件事:母亲拥有的,远不止是爱。
她有远比叶舒羽更丰富、甚至堪称残酷的人生阅历。
有足以撼动江湖格局的财富和人脉。
更有身为局外决策者所必需的、近乎冷酷的冷静。
如今,母亲已经全盘接手了所有营救方煦的事宜。对此,叶舒羽心中除了放下重担的感激,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
她终究还是把母亲拖进了这片泥沼。
可是,她不用再因孤军奋战而心神失衡了,也不必再担心决策错误而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了。
这是哪怕在没有来到鹤鸣山庄的时候,也不曾有过的安全感。
母亲带给她的安全感。
于是,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疑窦的行径,彻底回归了一个大病初愈、哀思缠绵的未亡人所应有的状态。
她变得异常安分,每日只在院中安静散步,看看书,倚窗发呆。
她刻意拉开了与葛蔓的距离——在外人看来,她们之间仅维持着病人与医者之间浅淡的交情,除了诊脉开方,再无多余接触。
只有在葛蔓每日前来请脉、指尖搭上她腕间的那一刻,两人才会借着衣袖的遮掩,极快地交换一个确认彼此安好的眼神。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交流。
三天时间,就在这种近乎压抑的平静中过去了。
她的身体终于痊愈,气色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光彩。
也就在这一天,当她觉得是时候思考下一步该怎么配合母亲时,鹤鸣山庄厚重的大门,为几位不速之客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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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祭祀前三天,一个消息在鹤鸣山庄漾开了涟漪。
已故方夫人谢清商的亲弟弟——千机阁阁主谢沉璧,带着二十名心腹好手,星夜兼程,赶到了。
山庄内外,但凡与主家沾亲带故、或地位超然些的,都提前一日接到了迎客的知会。
九棠收到了,葛蔓收到了。就连叶舒羽——这个身份微妙、妾身未明的“二少夫人”,在婢女特意探问、确认她身体已然无碍之后,也收到了一份不失礼数的邀请。
然而次日清晨,当众人齐聚于山庄大门前等候时,场面依旧有些寥落。稀稀落落站着的不过十余人,与鹤鸣山庄往日的煊赫相比,透着几分门庭冷落的凄清。
叶舒羽望着眼前景象,轻轻叹了口气。
九棠站在她身侧,听见这声叹息,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却难得地开了口。
“三年前与狂刀门那场恶战,庄主战死,两位战部主事折戟。后来,总领主事韩锋失踪,山庄易主,主事之中又走了个解白秋。不过三年,势力几经划分清洗,今日又未召主事前来,能站在这里的人,便不多了。”
叶舒羽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去,却又发现九棠又恢复了那副入定般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队人马出现在山道尽头,卷起淡淡烟尘。
为首一骑,通体雪白,神骏异常。
马上之人墨蓝劲装,外罩同色轻裘,年届四十,面容却保养得宜,身形瘦削,乍看不像江湖人,倒有几分文士的清矍。
但他的眼睛——锐利、明亮,充满了探究与活力,看起来竟似比方见明还要年轻几分。
在他身后,两辆乌篷马车车窗紧闭,二十名心腹骑着清一色的黑马,看似随意地散落在马车周围,目光机警地扫视着四周,将两辆马车护得滴水不漏。
队伍行至门前,谢沉璧一勒缰绳,白马人立而起,稳稳停住。
虽然不在前排,叶舒羽却依然感受到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
这来的人比迎客的都多了,而且还这样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知道的是来参加丧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寻仇的。
谢沉璧没有立刻下马,而是微微侧头,朝身后第一辆乌篷马车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才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迎候的众人。
片刻后,他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看着方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