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明上前，抱拳躬身：“舅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谢沉璧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虚虚一抬，做了个轻托他手肘的姿态。

“方庄主不必多礼。人走茶凉，世事常态。如今鹤鸣山庄已是你方见明当家，还愿意尊称我一声舅舅，我这个外人心里也是很开心的。”

这话里的不善几乎不加掩饰，叶舒羽听得皱眉。

方曦的手悄悄攀上了她的手肘，声音压得很低：“从前舅舅对大哥虽也不甚热络，可说话从不这样带刺的……今天怎么怪怪的。”

叶舒羽左右看看，没有说话，只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方见明面色不变：“舅舅言重了。亲情伦常，岂是身份可改？您一路劳顿，客房已备好热水热茶，舅舅可先稍事休整。”

他后退一步，侧过身，左手朝着内院的方向摆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姿势，姿态放得很低，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谢沉璧却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方见明，落在他身后的方曦身上，脸上瞬间换上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和蔼神色。

“小曦，过来，到舅舅这儿来。”

方曦依言上前，微微福身：“舅舅。”

谢沉璧仔细端详着她，目光在她略显清瘦的脸庞上停留片刻。

“我们小曦真是长大了，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他话锋一转，“过几日便跟舅舅回千机阁住段时间可好？你舅母在家中日日念叨，挂心得紧。你去让她亲眼瞧瞧，她也好了却这桩心事，好好陪陪你，也省得你在此地触景伤情。”

方曦眼圈红了，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曦儿多谢舅舅、舅母垂爱。只是曦儿还想留在山庄，多陪伴母亲些时日，以尽孝心。请舅舅见谅。”

谢沉璧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方曦单薄的肩膀，暂时不再提此事。

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叶舒羽身上：“这位姑娘是？”

方曦连忙介绍：“舅舅，这位是叶舒羽姑娘，是二哥的——”

忽然想起大哥似乎从未对外给予叶舒羽一个明确的名分，她的话语顿住了，小脸上浮现出窘迫。

方见明适时接过了话头：“叶姑娘是阿煦生前认定的未婚妻。听闻母亲去世，特地从远方赶来，欲代为尽孝，为母亲守足百日丧仪。”

谢沉璧重新打量了叶舒羽一番：“原来如此。”

叶舒羽上前，微微福了一礼：“叶舒羽见过谢阁主。”

谢沉璧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亲近了些：“既是阿煦认定的人，便不算外人。若叶姑娘不嫌弃，随阿煦唤我一声舅舅即可。”

叶舒羽心下微怔，飞快地瞥了方见明一眼。

方见明眼帘微垂：“舅舅说得是，正当如此。”

叶舒羽便也从善如流，轻声唤道：“舅舅。”

“好。”谢沉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今日仓促，舅舅这见面礼暂且记下，日后定给你补上。”

方见明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沉声打断：“舅舅，此处非叙话之地，其他事宜待入内安顿后再详谈不迟。”说罢，也不等谢沉璧回应，便转头吩咐周潭，“好生安置千机阁的诸位贵客，不可怠慢。”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山庄内走去，玄色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谢沉璧盯着方见明离去的背影，半晌没有动作，目光深沉难辨。

直到那身影即将消失在照壁之后，他才收回视线，看向方曦，语气恢复了温和。

“曦儿，舅舅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都是你舅母和表兄表妹们精心为你挑选的。稍后舅舅与你大哥有事商谈，晚些时候，你让九棠过来取便是。”

方曦乖巧点头：“好，谢谢舅舅。”

谢沉璧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带着一众风尘仆仆的千机阁属下，跟着引路的仆从进了山庄。

方曦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紧紧抱住叶舒羽的左臂，小声问：“舒羽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舅舅今天很奇怪？”

叶舒羽点了点头：“谢阁主与庄主之间，可是旧日有什么心结？”

方曦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今天舅舅这样做，分明是故意让大哥难堪。”

她的小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可是，为什么呀？过几日就是娘亲的五七祭礼了，舅舅既然不远千里赶来，为什么不能和和气气地，好好送娘亲最后一程呢？”

叶舒羽心下暗叹，悄然给站在稍远处的葛蔓递了一个眼神。

葛蔓会意，上前温柔地抚了抚方曦的背：“小曦妹妹别多想。谢阁主许是连日赶路，身心俱疲，说话才直接了些。庄主胸怀宽广，定不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祭礼在即，我们还需静心准备才是。”

方曦将脸埋在叶舒羽的臂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个人各怀心事，缓步向内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