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看着她。
才出了竹意轩的院门没几步,一股被注视的感觉便如影随形。
那目光沉静,并不带杀气,却有如实质,让人无法忽略。
叶千栀放慢了脚步,正考虑是否要召唤隐在暗处的随侍,一道身影却已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前方三步之处,静静伫立,挡住了去路。
叶千栀停下脚步,借着稀疏的月光与远处廊下灯笼的微光,快速将来人打量了一遍。
素衣,布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口古井,沉静、幽深,看不出年岁,也看不出情绪。
但她的衣角已经被夜露打湿,贴在了腿上。
所以她应该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不是从竹意轩开始跟的,是早就等在这条路上,等着目标自己走过来。
叶千栀脑中飞速掠过鹤鸣山庄所有重要人物的名录与特征,几乎是瞬间便得出了结论。
“九棠。”
九棠的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被认出。
她回视着叶千栀,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我就说,那对平庸至极的夫妇,不像是能教养出叶姑娘这般玲珑心窍的女儿。”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你放出来,供方见明查验的林氏一家,实在是……平庸得恰到好处。”
叶千栀淡淡道:“在这件事上,平不平庸并不重要,足够忠诚可靠便可以。”
“这倒是。”九棠微微颔首,像是赞同,又像是随口一提,“约莫着,方见明派去核查的人前脚刚离开清溪地界,后脚消息就已经送到叶大小姐手中了吧?”
叶千栀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九棠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微微感叹道:“我是真的没想到,韩锋那厮当年藏得像眼珠子一样的夫人,竟然就是名动天下的叶家商行主人,叶大小姐。”
这圈子兜得是没完没了了。
叶千栀眉间显出不耐,声音也冷了下来:“现在你知道了。那么,可以让开了。”
九棠脸上的些许感慨瞬间收敛,神色一正,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你们是韩锋的妻女,于情于理,我不会,也不能阻挠你们在此地的行动。”
她紧紧盯着叶千栀的眼睛,压低声音,问出了核心问题:“但是,我需要知道,你们今夜,准备做什么?”
叶千栀冷笑一声,语带讥诮:“知道我们是韩锋的妻女,还需要问我们来做什么?自然是寻他。”
九棠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立刻醒悟到自己的问题不够严密,以致被人钻了空子来戏耍。
她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不是寻找韩锋这件事。我问的是今夜,此刻,你们安排了什么动作?”
叶千栀心中涌起强烈的厌烦。
她非常讨厌这种步步为营的试探与猜度。
不欲在此多生事端,她强自忍耐着,冷硬地回道:“与你无关。让开。”
说着,便提步欲从她身侧绕过。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九棠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以一个极其郑重的姿态拦在了叶千栀面前。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恳切与急迫:“叶大小姐!能让叶姑娘以自损来传递的消息,必定是万分紧要的。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此事关乎甚大,求您……务必告知!”
叶千栀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那人姿态中的决绝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真诚。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在权衡,在判断。
良久的寂静后,九棠终于听到身旁传来的听不出情绪的问话。
可这问题却与她方才的请求风马牛不相及。
“你,还姓‘方’吗?”
九棠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她依旧保持着跪姿,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九棠受方夫人再造之恩,立誓以毕生忠诚相报。夫人姓方,九棠便姓方;夫人若姓谢,九棠便姓谢。”
叶千栀心里忽然舒服了不少,脸上浮起一个浅笑。
好一个,姓随主变。
记忆里,韩锋有几次提到过这个人,多是些零碎的印象。
他还曾将九棠说过的一句话当做趣闻告诉她……是什么话来着?
对了,那次他提起的是几个醉鬼拎着酒瓶聊天的内容。
「……说起往后各自的去处,我们几个都各有向往,只有那个九棠,说什么‘只要夫人还活着,她就不会离开半步,若是夫人死了,天高海阔,谁都留她不住’,你说她是不是个死心眼?」
刚才那句姓随主变,才像是韩锋口中那个九棠能说出口的话。
等等。
——若是夫人死了,天高海阔,谁都留她不住。
所以,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叶千栀思索片刻,瞳孔忽然收缩,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回九棠身前,盯着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人。
“你再说一次。”
九棠微微仰头看着叶千栀,看着她并没有掩饰的震惊之色,心下已然明了。
“韩锋……是不是告诉过大小姐一句话?关于九棠的生死去处。”
叶千栀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九棠被她攥着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颤抖。
她低低地叹了一句:“幸亏……这句话,当年我只对韩锋一人说过。”
然后,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叶千栀的目光,一字一句,缓缓地开口,证实了叶千栀那惊世骇俗的猜测。
“夫人……并没有死。”
这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鹤鸣山庄认知的天大秘密。
她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探入腰间,取出一个仅有小指大小、在月光下泛着暗沉金光的小令牌,郑重地举到叶千栀眼前。
那令牌之上,清晰地浮雕着一把古琴的图案。
谢清商。
清商为音,雅正入琴——这是已故的谢夫人最为珍视的印记,代表着绝对的信赖与托付。
九棠看着叶千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最重要的问题。
“所以,请大小姐务必告知……叶姑娘她,到底发现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放下重负后的艰涩,令人有些不忍。
叶千栀接过那枚金色的小小令牌。
金牌触手冰凉,上面的琴纹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死死地盯着它,像是在确认这最后一道凭证的真伪,也可能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递还了那个令牌,同时压低了声音,吐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
“是。她发现了一个叫丁冲的人,这个人,快要饿死了。”
**
方煦很难说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从他听见第一声不同于水流、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石壁的异响开始,到那断断续续的沙沙声终于彻底停歇,大概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怀中紧紧搂着先前断断续续从水面捞起的三四十个小油纸包,一种近乎“乍富”的、极不真实的恍惚感笼罩着他。
他愣愣地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她大概是因为太过担心他会饿死,所以已经不在乎他会不会被撑死了。
舒羽,那个找到了他,又在井壁另一端温柔地说不会再让他挨饿的姑娘。
不知道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震惊?悲伤?愤怒?或是……释然?
她又是怎么弄来这些食物的?是谁在帮她?
是的,有人在帮她。
最先递进来的两个纸包,拆开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折叠的顺序和之前那些不一样,不是叶舒羽的手笔。
无论是谁,他都由衷感激,至少,没有让那个傻姑娘独自承受这些。
他缓缓站起,又仔仔细细在水面、水底、孔洞口摸索搜罗了数遍,最终又捞出了四个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