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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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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分量格外轻,轻得不像是食物。

他跌坐回去,将所有纸包在身前放好,拿起那个最轻的,用衣角内侧揩去纸面上的水渍,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

这一次的折叠顺序,是他熟悉的、属于叶舒羽的习惯。

屏住呼吸,指尖探入——里面是两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块,触感不同:一张韧滑,是油纸;另一张柔软,像是宣纸。

嗯,她收到他的信了,而且还写了回信,不是一封,而是两封。

为什么是两封?

是骂他,骂完一封觉得不够解气,于是又补了一封?

还是说,先写了一封温言安慰,收到他那封可爱的混账信后又气得写了一封信来骂他?

又或者……哦,不。

他摇摇头。

舒羽不是那种没有脾气的泥人,不可能有两封温言安慰的信,两个炮仗倒是可以想一想。

那她到底写了什么?她生气到了什么程度?

可她那样生气,却依旧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他的温饱。仅仅是一段年少的情谊,一个未及履行的承诺,真的值得她如此不顾自身安危,倾力相助吗?

但是现在是夜晚,无论是安慰还是炮仗都暂时看不到,只能任由纷乱的思绪冲击着他。

他拿起之前拆开的第一个食物纸包,捻起一小撮炒米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干燥的米香在唇齿间弥漫,他单手掬起一捧冰冷的井水,小心啜饮。

新炒制的米粒在水中膨胀,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想落泪的饱腹感,同时,腹部开始有隐隐绞痛之感——倦怠许久的肠胃正在发出不适的抗议。

他默默地忍耐着。

他知道,这种抽痛的背后,是生机。

他开始相信……也许,他真的可以得救。

最后一小撮炒米也安然入腹,他摸索着油纸的每一寸,确定并无一粒米残留,于是便细细地将空油纸折叠整齐,郑重地放入怀中。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有什么东西,小而沉的东西,飞快地掠过孔洞,带着一连串清脆的摩擦声,“嗒”的一声落入池底。

片刻后,同样的声音又重复了一次。

他的身体骤然绷紧。

又等了很长时间,确认再无其他移动,方煦才带着不敢置信的心情,慢慢地探手入水。

指尖很快地在水坑底触到了两块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片。

捞出它们,他的指腹重重地在表面摩挲,仔细地辨认。

第一个金属片上,是熟悉到至死不忘的浮雕古琴刻纹——母亲的信物,清商令。

他的手抖了抖,又开始摸另一个。

第二个金属片上,只有一个字,一个力道深重、笔画仿佛要凿穿金属的阴文——

活。

活什么?怎么活?这是舒羽在跟他玩猜谜游戏?

不,至少在他能想到的范围,舒羽没有理由、也没有可能拿到母亲的令牌。

所谓遗孀,不过是一个暂时妥协的、用来保命的身份。无论在谁的治下,鹤鸣山庄都不是能凭一个空口白牙的身份,就能获取信任的地方。

所以,在帮她的,是娘那边的人……大概是九棠。

那么,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他活下去?

若是如此,单凭那些食物和母亲的清商令就够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如若不是呢?那这个做工明显仓促粗糙,又与清商令相似的金牌,上面还刻了一个活字,又代表什么?

清商令,活令。

清商,活着——这是他最终能想到的,最合理,又最荒谬的结论。

她还活着,可是她已经死了。

他最尊敬、又最可怜的,找不到亲生儿子,又失去了一生挚爱的母亲,还活着。

可是她通过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放弃了尊贵的身份,失去了显赫的姓名,如同幽魂般存活于世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等待着他。

“娘——!”

巨大的羞愧、痛悔、以及对母亲无尽的心疼,如同岩浆般吞噬了他。

他将两块小小的金属片死死捏住,紧紧护在心口,仿佛要将它们烙进血肉。他无力地跪倒,额头一下下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泣不成声。

从出生到今日,他从未感到如此羞愧。

在这世间,他最爱重、也最对不住的两个女子,都在以他无法想象的勇气,对抗着他那看似已然绝望的命运。

一个在外奔走营救,一个在暗中隐忍守望。

而他自己呢?他却只想放弃,只想一死了之。

如此可耻,如此懦弱。

他有何面目为人子?有何资格被舒羽那样美好的女子倾心相待?

他不住地磕头,不住地流泪。咸涩的泪水混着额角磕破渗出的血水,蜿蜒而下。

久久之后,他这近乎自虐的动作越来越慢,在又一次磕头之后,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身子一歪,整个人瘫了下去。

他屏息聚力,努力地把身体翻转过来,手脚大开地仰躺在黑暗之中。

无力再做什么,他只能呆呆地睁着眼,看着无尽的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暗色被冲淡了些许,慢慢地,它越来越淡,越来越朦胧,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天光终于再次吝啬地照亮了这个囚笼。

亮得有些扎眼。

方煦闭上眼睛,将两块小金牌郑重地放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慢慢地撑起身体,用膝盖挪着到树边。

静坐着喘息了片刻,他颤抖着手,摸出了那两张一直贴身放着的信纸。

先被打开的是那张油纸。

无需对光,凭着那些重复而凌乱的折痕,他已经认出来了。

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相忘二字依旧清晰。但是,这幽暗的光线,把纸上淋漓的墨迹也完全照出来了。

猪头。大猪头。一个龇牙咧嘴的大猪头。

他脸上泪痕未干,看着这个充满愤怒与俏皮的回应,双眸再次被滚烫的液体淹没。

他将这张特殊的回信折好,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张宣纸。

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字,写得极大、几乎要冲破纸张、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吃。

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直接到不能再直接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落笔之人那股子凶巴巴的气势尽显。

好凶啊,凶得让人感觉暖暖的。

他几乎能想象出,叶舒羽在写下这个字时,是如何柳眉倒竖,又是如何咬着牙,带着怎样的心疼与怒气。

无尽的温柔与强烈的渴望,如同暖流般包裹住他冰冷已久的心脏。

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渴望——渴望能被人这样陪伴着、管束着、凶巴巴地呵斥着,度过一生。

“对不起……舒羽。对不起……娘。”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新生般的力量。

他抬起头,仰望着上方那朦胧又无比珍贵的光亮。

它们不再象征着禁锢,而是希望。

一股久违的勇气,如同春日的野草,从他荒芜的心田破土而出。

他会努力活下去。

尽己所能,不再辜负。

不再辜负所有在这无边黑暗中依旧为他点亮微光、对他抱有期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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