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在墙角投下温暖而有限的光晕。
这一觉睡得足够漫长,也足够深沉,隔绝了白日所有的惊心动魄。
葛蔓的银针加上这段毫无干扰的休息,让她因过敏而受损的经脉得到了有效的修复。胸口的窒闷感减轻了大半,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连抬手都费劲的绵软。
意识刚从混沌中浮出,叶舒羽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温度。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带着一种让她本能眷恋的气息。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眼睛都舍不得睁开,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来源又靠了靠。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柔地贴上了她的右颊。
“穗穗,醒醒。”
叶舒羽依旧闭着眼,脸颊在那只手里依赖地蹭了蹭,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地咕哝:“蔓姐姐……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耳畔传来一阵低低的、带着宠溺的轻笑声。
那只手轻轻动了动,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睡得温热的脸颊。
不是葛蔓!
叶舒羽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就要坐起身。
叶千栀正柔柔地笑着,眼底含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怜爱。见叶舒羽坐起,她便从床边的矮凳上站起身,顺势坐在了床头边缘。
“该说可惜还是幸运呢?”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你的蔓姐姐,心里的气恐怕还没消,暂时是不会来管你睡多久了。”
叶舒羽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猛地侧过身,整个人向前一扑,紧紧地抱住了母亲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柔软的膝头。
“娘,我好想你。”
叶千栀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她抬起手,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女儿头顶的发丝:“娘也很想你。因为太想了,所以就忍不住来找你了。”
叶舒羽没有说话。
明明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有满腹的委屈想倾诉,有关于井底那个人的万千焦虑亟待商量——可在此刻,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急着说了。
她只是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叶千栀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娘先去见了蔓儿,她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我了。井底的事,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和他的处境,你的牵挂,你的畏惧。”她的话语微顿,“还有你的不听话。娘都知道了。”
叶舒羽埋在母亲膝上的脑袋动了动,伸出一根手指,一下下戳着母亲的膝盖。
叶千栀莞尔,伸手握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
因为被她握住,叶舒羽的衣袖被带得微微滑落,露出了皮肤上仍未完全消退的点点红痕。
叶千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叶舒羽的手背。
“当然,还有你的聪明,你的冷静,还有你敢于在绝境中行险一搏的勇气——娘也都知道了。”
她稍微用力,嘉奖似地捏了捏叶舒羽的手心,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穗穗,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娘在你这样的年纪,身处你这般境地,也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叶舒羽还是没有开口,但是听完这些话后,她的嘴角明显地翘起。
叶千栀笑笑,没有戳破女儿的那点小得意,继续说着:“你交代今晚必须要做的那件事,娘已经亲自安排最稳妥的人去办了。你的那个油纸包,娘也特别嘱咐过,务必原封不动、万无一失地送到。”
叶舒羽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叶千栀膝间流出:“嗯,谢谢娘的安排。”
叶千栀轻轻拍了几下她的背:“至于救人的事,我已经飞鸽传书给你古叔叔了。归园的账库一直是他负责督造的,遇到穗穗的事情,他一定更上心,能找到更合适、更稳妥的人来处理。完全不用担心。”
这一连串的交代,或者说,安排,把连日来压在叶舒羽心头的重负一点点地卸去了。
可是谢谢已经说过了。
她不知道能再说什么,左思右想,一个顽皮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她依旧伏在母亲膝上,微微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叶千栀那温柔而笃定的语调和节奏,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所以,穗穗,你现在需要做的,就只剩下——安心养病,还有耐心等待了。”
说完,不待母亲回应,她立刻恢复了本音,信誓旦旦地保证:“好的,娘!我会乖乖听话,好好养病,很快就能还给您一个活蹦乱跳、完整无缺的穗穗!”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笑声清脆而明媚,如同可以冲破一切阴霾的阳光。
“没大没小!”
叶千栀被她逗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随即,她的双手轻柔地移到叶舒羽的颈后,交叠着,将女儿的头更紧地拥在自己怀里。
“对,快把那个活蹦乱跳、会吵会闹的穗穗,平平安安地还给我。这,就是眼下最最重要的事情了。”
屋内,烛火温润。
小炉上温着炖得糜烂的干贝粥,几碟清爽可口的小菜备在桌上。
沐间里的热水始终保持着宜人的温度。
叶舒羽在母亲的陪伴下慢慢用了些粥菜,又沐浴更衣,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母女二人一同回到床榻,并排靠坐在床头。
叶舒羽却不安分,侧过身,双手搂住母亲的脖颈,将自己蜷缩起来,依偎在叶千栀的肩头。
她知道,母亲定然还有话要问。
而有些心结,也需要在这难得的安宁中,彼此慰藉着慢慢解开。
叶千栀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声音低柔,却直抵核心:“穗穗,告诉娘,你喜欢他吗?就像娘对你爹的那种喜欢。”
叶舒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母亲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犀利。
她认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却依旧带着迷茫:“我……我不知道。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对我而言,他首先是年少时意外结识的朋友,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我对于苍梧山之外的世界,对于所谓的‘江湖’,那些最初的美好想象和认知,几乎都来自于他讲述的故事。这些认知,让我对未知的将来,始终抱有一份温柔的期待。”
叶千栀静静地听着,下颌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额发。
“嗯,都是很动人的回忆。”
叶舒羽继续说:“而后来,每一次看似偶然的‘再见’,以及与他每一次交谈所得的感悟,都让我对于往后的人生,有了更多、更具体的期待。这种期待里……还包含了对下一次能与他在何处、以何种方式相见的期待。”
叶千栀用一个极轻的“嗯”回应了她,带着了然和鼓励的意味。
叶舒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涩意:“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还要禀报过爹娘,然后就来向我提亲,问我愿不愿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这一去,我再等到的,就是他……死于非命的消息。”
叶千栀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那穗穗当时听到他想要提亲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叶舒羽凝神回想着。
“我很意外……然后,想着如果往后的人生能有他常伴左右,就像爹和娘一样,即使因为各自的事情暂时分开,心中也始终有对彼此的牵挂,拥有一个独属于我们之间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念想,一个可以完全信赖、托付一切的人……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欢喜,是那种一瞬间就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她的说话声忽然停了,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词语。
过了半晌,她才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大概就是……所谓心花怒放的样子吧。”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将脸往母亲肩窝里埋了埋:“然后又觉得有点害羞,想着这么亲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出来了。”
叶千栀有些遗憾。
在最美好的年华里,两个年轻的灵魂发现了彼此之间懵懂而真切的情意,一句勇敢却未必深思熟虑的表白,激起了两颗心中最深切的倾慕与牵绊。
可是,这刚刚萌发的爱苗尚未来得及茁壮,便在相思最为浓烈、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时刻,遭受到了死亡的摧残。
“蔓儿同我说,你在确认了井下那个人就是方煦之后,好像就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穗穗,可以告诉娘,当时是为什么吗?”
叶舒羽几乎是反射性地浑身一颤,猛地瑟缩,搂住母亲脖颈的双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将整张脸都深埋进母亲的肩窝,整个人完全绷紧了,久久没有言语。
这剧烈而痛苦的反应已经让叶千栀明白了一切。
忽然间,她的心也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
这段记忆已然有些久远。
那时,她和韩锋都还年轻,尚未完全褪去自身的青涩,更未做好为人父母的准备。便在此时,叶舒羽以一种与世间格格不入的、意外孱弱的状态,仓促地降临到他们的世界。
面对这个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小生命,他们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本能的爱意。
在最初的那两年,他们几乎付出了所有的时间与心力,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簇微弱的火苗。直到孩子两岁时,面色终于透出些许红润,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扎根人间的模样。
年轻的父母在长长呼出一口气的同时,那些被暂时压抑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未竟心愿,便如同春日的野草重新滋生。
韩锋有永远处理不完的山庄事务,叶千栀的商业版图亦在急速扩张。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更多精力投回了各自纷繁复杂的领域。
对于孩子的愧疚,他们选择了用最优渥的物质生活来弥补——华服、美食、珍玩,一切能用金钱换取的东西。
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相信着那两位经过重重筛选的乳母,相信她们能比自己更好地担负起教养的职责。
孩子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安静地成长。
她的过分沉默、过分乖巧,被忙碌的叶千栀忽略了,只当是孩子天生的文静。
这一切看似安宁美好的假象,在叶舒羽七岁那年被无情地戳破。
那本是平常的一天。
叶千栀因一桩生意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比原计划提前一天回到了家。心中惦念着女儿,她未曾歇息便径直走向女儿居住的小院。
然而,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仆从们慌乱地寻找,最终在那间城中最为昂贵的酒楼雅座里,找到了正推杯换盏、言笑甚欢的两位乳母。
真相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二人互相包庇,趁着主母外出便将小主人弃之不顾,屡屡流连在外。
而当叶千栀发疯般冲回女儿房中,打开那个她当初唯恐意外、专程为女儿设计建造的应急避险的小小地窖门时,她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的一幕。
地窖里空无一物,阴暗潮湿。
她那安静得过分的小女儿,就被关在里面。
乳母们只给她留了一条狭窄的缝隙用以换气,如此既不用担心孩子走丢,也不必害怕她哭喊的声音会传出去惊动他人。
她们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哪怕在外面忘了时辰也无所谓。
用她们的话说——饿个一顿两顿,又死不了人。
最让叶千栀心如刀绞的是,她那才七岁的女儿,竟然完全相信了乳母们编织的谎言。
她们告诉她,她的存在对于忙碌的母亲而言是一个沉重的累赘。如果她胆敢将自己的遭遇告诉母亲,惹得母亲更加心烦意乱,那么母亲就会把她送走,送到一个很远很远、再也见不到爹娘的地方。
叶千栀那个自欺欺人的、以为提供了优渥生活便是尽责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倾塌。
也正是在那一天,在女儿空洞而恐惧的眼神注视下,她才真正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母亲——以她最心爱的女儿长达数年的无声苦难为代价。
她厌恶这种用至亲骨肉的苦难换来的成长,痛恨自己的迟钝与失职,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血淋淋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