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那两位乳母及其帮凶,其手段之酷烈,足以震慑所有仆役。
她没有再将叶舒羽假手于人。
她重金聘请了数名武功高强的女子作为女儿的贴身护卫,打造了一辆坚固舒适的马车,将女儿所有需要和喜爱的书籍、玩具、衣物都安置其中。从此,无论她要去往何处,处理多么棘手的商务,跋涉多么遥远的旅途,她都执意将女儿带在身边。
她要用这种密不透风的陪伴,让女儿重新习惯她的存在。
她放下所有母亲的威严,以最低的姿态,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诉女儿:“娘爱你,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比你更重要。”
她尝试着抹去年龄的差距,模糊掉母女的辈分,像一个最知心的朋友,以平等的姿态努力融入女儿封闭的世界,耐心地、一点点地引导她,教会她如何倾诉内心的情绪。
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如同用体温去焐热一块被冰封许久的玉石。
她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倾注了无数心血,才终于将这个孩子从那个阴暗冰冷的地窖阴影里,一点点拉回到阳光之下。
而在此期间,那辆承载着母爱与救赎的马车,伴随着叶家商行日益显赫的成功,竟也意外地在江湖与商界成就了一段“叶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携女行商,母女情深”的美谈。
十一岁时的叶舒羽,在外人眼中,已然是一位温和而包容的少女,带着一种让人隐隐心疼的早慧与体贴。
然而,命运的考验并未结束。
就在这一年,叶千栀遭遇了此生最为凶险的一次刺杀。
刀光剑影中,她唯一的反应便是将已经不小的女儿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脊毫无保留地迎向所有可能袭来的致命剑锋。
万幸,最终有惊无险。
但目睹了一切的叶舒羽,将母亲那义无反顾的保护姿态深深刻在了心里。
两个月后,她向叶千栀提出,自己厌倦了四处奔波的生活,身体也有些不适,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调养。
叶千栀何等聪慧,她立刻明白了女儿未曾说出口的真正目的——这个孩子是怕自己再次成为母亲的软肋,成为敌人用来伤害母亲的靶子。她想要离开,以这种决绝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母亲。
叶千栀独自坐了三天三夜,泪水流干,心痛如绞。
最终,她选择了忍痛放手。
她尊重女儿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的爱。
所以,才有了后来苍梧山上那个远离尘嚣、与药草为伴的叶舒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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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叶舒羽好了。
却原来,有些童年刻下的伤痛,如同附骨之疽,你以为早已被岁月拔除,它却只是狡猾地潜伏在骨髓深处,陷入了沉睡。
可一旦遇到相似的情境——那黑暗、那禁锢、那被遗弃的绝望、那噬人的饥饿感——它便会立刻苏醒,疯狂滋长,让人再次痛彻心扉。
当葛蔓向她描述叶舒羽确认方煦身份后的种种言行和状态时,叶千栀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个阴暗的地窖。
她敏锐地意识到,井下那人身处的环境,与她女儿幼年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太过相似,它便成了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那扇被强行封印的记忆之门。
那些记忆太过可怕。
她的女儿不仅仅是在为那个人的痛苦而共情,更是在那口井下,看到了当年那个被锁在黑暗中、无人回应、坚信自己被世界抛弃的小小的自己。
那不顾一切的拯救欲,既是为了那个名叫方煦的男子,又何尝不是为了穿越时光,去拥抱那个被困在记忆地窖里瑟瑟发抖的七岁小女孩?
叶千栀痛苦地闭上眼,搂着叶舒羽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泛白。
肩上传来轻微的压疼感,让叶舒羽清晰地感知到母亲此刻汹涌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娘,其实那个很重要的油纸包里,是一封信。你知不知道,我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
叶千栀被拉回思绪,怔忪了半晌,顺着她的话问:“写了什么?”
叶舒羽刻意闷声笑了一下:“我啊,给他画了个大猪头。”
叶千栀先是愕然,带着泪意的笑意随即从眼底漾开。
“是啊,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拼了命也要救他出去,他却在想着放弃,这确实是只有猪才能做出来的糊涂事。”
叶舒羽用力点头:“对,只有猪才能做得出来。”
一番刻意的调笑暂时驱散了房间内过于凝重的悲伤。
叶舒羽抓着母亲的手,一下下按着她的指节,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娘……我没想到会惊扰到您亲自前来,而且,您怎么会来得这么快的?”
叶千栀淡笑道:“你一跑就跑了个无影无踪,又是那么长的时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叶舒羽轻咳两声,没敢接话。
叶千栀没放过她,又继续说:“最近又有几波人马在悄悄查你,林叔叔顺藤摸瓜查回去,发现你在鹤鸣山庄给人家当遗孀,赶在吓死之前传了信给我。我就把巡铺的线路临时改了,这两天刚到清溪,就收到了你的信,发现我们穗穗这个遗孀……居然是真的。”
叶舒羽只能轻声哼哼:“……假的。”
“唔……人没死,所以遗孀是假的。那未婚妻子呢?这也是假的?”
叶舒羽不说话了,而且,她的情绪也莫名地开始低落。
只要提到那个人,就无法摆脱的低落。
叶千栀和她一起沉默着,静静地感受覆盖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越来越沉重压抑的气息。
心中挣扎了许久,最终,叶千栀深吸一口气,决然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与温柔。
“穗穗,娘还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好好谈一谈。但是这些话,可能会触及一些让你很难过的记忆。”
感觉到怀中的女儿身体绷紧了一瞬,她立刻补充:“你愿不愿意听?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改天再谈,或者永远不再提起,都可以。”
叶舒羽在母亲的肩头依赖地蹭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望向母亲的眼睛。
“娘,我想听。”
叶千栀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小时候,你爹教你,自保很重要。你应该一直记得这句话。”说到这里,想起叶舒羽最近那些劣迹斑斑的行径,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地补充,“并且……好像也做得还不错。”
叶舒羽听出了调侃,忍不住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轻轻抽搐了一下。
叶千栀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随即变得郑重:“现在,娘要告诉你,真正的自保范围很广。它不仅仅是指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受伤害,更包括保护好自己的感情。”
叶舒羽收敛了笑意,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穗穗,你是个很纯粹的孩子。你的心比常人更加纤细敏感,对人情绪的洞察力也敏锐得无人能及。”叶千栀轻轻叹了口气,“但同时,你又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孩子。因为知道那种痛,你便不忍心看到别人经受与你相似的苦难。而当你看到别人陷入困境,你又无能为力时,你又会不自觉地,将那份痛苦承接过来,让自己也感同身受地难过。”
叶舒羽眼神微微闪动,松开了搂着母亲脖颈的手,改为端坐在母亲面前,目光带着求知的专注。
叶千栀将她微凉的双手包覆在自己温暖的掌中。
“当然,拥有共情的能力本身算不上什么坏事。这是一种珍贵的品质。但是,穗穗,你要学会控制它,驾驭它,而不是被它淹没。不要让别人的情绪和境遇,过多地影响到你自己的心境和判断。这样,才能真正地保护你自己。”
叶舒羽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叶千栀便引导着她往更深处思索。
“那么,穗穗,你现在可以慢慢地回想一下。你有没有发现,你在和井底那个人交谈、相处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了他的位置上,去感受他的感受?”
叶舒羽垂下眼帘,开始回溯每一次隔墙对话的点滴。
那些焦灼、那些无力、那些黑暗中滋生的绝望。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叶千栀柔声点破:“你应该也想到了。因为处境相似,你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代入了他的角色。你因为他的受困而感同身受地难过,为他的绝望而悲伤,更因为他心存死志而愤怒、而焦虑。”
说到这里,叶千栀的话语猛地顿住。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变得尖锐急促,猛地抓住女儿的手臂:“穗穗!你告诉娘!你那时候是不是也……也想过……”
那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法说出口。
叶舒羽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看到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立刻明白了。她猛地前倾,用力抱住了瞬间变得脆弱的母亲,声音清晰而肯定。
“没有!没有!娘,真的没有!那时候我还太小了,根本不懂得‘死’到底是什么,也从来不会去想那样的事情。我不会的,娘,您相信我,我不会,我真的不会!”
叶千栀却仿佛依旧沉浸在那阵灭顶的后怕之中,浑身脱力般地反抱住女儿,手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很久很久。
叶千栀吐出一口气,用干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艰难地说:“看到了吗,穗穗,这里就有一个血淋淋的例子。所以,你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的感情,不要轻易让别人的境遇和故事,反过来深深地伤害到你自己。”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
“你可以同情一个人,也可以尽你所能去保护一个人。但是,你不必也不应该完全去设想,甚至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重新经历一遍那个人的悲惨。你同样可以保护他。如果你过多地被那种情绪影响,让自己失控,甚至崩溃,不但救不了人,还会害了你自己,你懂吗?”
叶舒羽乖顺地依偎在母亲怀里,认真地点头。
“娘说的这些……我都亲身经历过了。我现在懂了。我以后会学着好好保护自己,无论是我的身体康健,还是我内心的情感,都不会再轻易让自己陷入那般危险的境地了。”
叶千栀心中稍安,却又想起葛蔓的控诉,不由得幽幽道:“但是你的蔓姐姐说,你的保证效力大概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叶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撇撇嘴,从母亲怀里钻出来,盘腿坐在床上,努力摆出正色。
“那是蔓姐姐不会教!她只会凶我,戳我痛处。如果她说话有娘亲您的一半好听、一半耐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概就不是那样的结局了。”
叶千栀被女儿这倒打一耙的狡辩逗得破涕为笑。
她抽出丝帕,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好,就算蔓儿不会教。不过,娘也很欣慰地看到,你将这份察人入微的本领,用在了与鹤鸣山庄庄主的周旋上,而且还漂亮地赢下了一局。”
她看着女儿,眼中有着真实的骄傲:“以方见明那样人生阅历丰富、精明多疑的性子,却被一个心思清澈如琉璃的你给迷惑了,这大概也算是一物降一物吧。”
叶舒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叶千栀敛起笑容,再次郑重地叮嘱:“穗穗,你要永远记得,人学习的所有本领,掌握的所有能力,首先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自己能更好地、更安稳地活着。这才是根本。”
叶舒羽认真地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母女二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享受着暴风眼中这片刻的温情。
不久,门外响起了规律而轻微的叩门声——一长,两短。
叶千栀轻轻叹息:“娘得走了。这毕竟不是在自己家里,不能那么随心所欲。”
叶舒羽眼中流露出眷恋,但她懂事地没有挽留,扶着母亲的手,两人一同下了床。
叶千栀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穗穗,告诉娘,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叶舒羽脚上还没完全穿好的两只软缎绣鞋,“啪嗒”“啪嗒”一边一只被踹飞了出去。
她乖乖地跪坐在床沿,挺直了背脊,一字一句地保证:“好好养病,尽快还给您一个活蹦乱跳、完整无缺的穗穗。我一定做到!”
叶千栀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记得就好。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娘来处理,你无需再担忧。”
叶舒羽用力地点头,然后表情渐渐郑重。
“不止是我……娘,您也要保护好自己的情感。不要让对我的担心,变成伤害您自己的武器。”
叶千栀眼中瞬间涌起泪意,将女儿搂得更紧些,声音哽咽却坚定。
“娘明白。娘一直都很努力地保护着自己,但是——对穗穗的爱,除外。”
叶舒羽有些哽咽。
叶千栀却不再看她,弯下腰,细心地将那两只被抛弃的绣鞋捡回来,在床边摆放整齐。
最后,她直起身,伸手,极其轻柔地拍了一下女儿的发顶。
转身,不敢再看女儿留恋的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