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蔓回到静尘苑,便铺开纸笔开始记录叶舒羽的脉案。
还没写几个字,房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听到门外的婢女急急地喊:“韩夫人,不好了!竹意轩的叶姑娘方才忽然身上起了大片红疹,呼吸急促,奴婢们不知如何是好——”
葛蔓豁然起身,带倒了圆凳也顾不得扶,匆忙奔出。
袖摆扫过书案,将那支刚蘸饱墨汁的毛笔碰落在地,墨汁在她月白色的衣袖上溅开一道长长的污迹,她浑然未觉。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竹意轩的内室。
只见不久前还能说会笑的人,此刻半靠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浅,颈侧和手背上布满了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疹。
葛蔓扑到床边,立刻搭上叶舒羽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先是一愣——浮数而滑,是典型的过敏之象。她目光扫过床头的小几,上面除了茶壶茶杯,还有一碟杏仁。
她拈起一片,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倏然皱紧。
“你吃了什么?”
叶舒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虚弱:“也……没吃……什么,就,那个杏仁,味道很好……就多,多吃了两颗。”
葛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很好,杏仁。
叶舒羽对杏仁过敏——食用后身上起满红疹、呼吸不畅。少量食用便会很难受,用量再大一点,便可能危及性命了。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故意吃的。
她强行将那股想把叶舒羽耳朵拧下来的冲动压下去,再睁眼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医者应有的凝重神情。
“这是杏仁过敏,引发了风疹,肺气不利,呼吸受阻。眼下看来情况并不致命,但需立刻处理,否则恐会加重。”
说完,她侧过身,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两个婢女身上。
“我要为叶姑娘施针疏风止痒,同时需用外洗方剂。烦请二位,一位去后厨取些生姜和薄荷来,一位去烧热水,越快越好。”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匆匆离开。
房门合拢的瞬间,葛蔓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寒。
她立在床边,指间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叶舒羽,我的招牌都快被你砸穿了。我数三声,你要不老实交代,我就专挑你最疼的穴位扎。”
叶舒羽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眼神里带着心虚和讨好。
“蔓姐姐……你对病人,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吗?”
“温柔?”葛蔓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明知道自己对杏仁过敏,还故意吃——你是嫌自己身上的麻烦不够多?还是嫌我不够操心?”
叶舒羽被她骂得瑟缩了一下。
她伸手抓住葛蔓的衣袖:“对不起,蔓姐姐,对不起!我不是不珍惜自己,我知道不该这样,但是事情太紧急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除了制造一场意外尽快见到你,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听到她气息短促、带着哭腔的急切声音,葛蔓的心终究还是软了几分,但脸上依旧板着。
“好,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值得你用这样的自虐来换?”
叶舒羽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慌和绝望。
“方煦他不想活了——他活不下去了。我要设法联系上他,不然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今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所以在晚上暗线来取东西之前,我必须把东西交到你手里。”
葛蔓一直是无条件相信叶舒羽的。见她如此神态,知道绝非小事,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追问细节,直接切入核心。
“是什么东西?”
叶舒羽立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葛蔓手里。
入手便知里面是纸张之类,葛蔓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袖袋深处。
“里面是我写的信。”叶舒羽的声音有些发虚,“我相信会有用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定要有用啊……”
看着她这般模样,葛蔓叹了口气。
她不再多言,取出银针,循着手太阴肺经和阳明经的走向精准落针,以内息辅佐,为叶舒羽疏风止痒、平喘定气。
一刻钟过去,拔出银针时,叶舒羽的呼吸已经平顺了许多,只是身上的红疹还在,脸色依旧潮红。
婢女送来了生姜和薄荷,又备好了热水。
葛蔓亲手煎了一碗疏风止痒的汤药,喂叶舒羽服下,又用薄荷水为她擦拭了起疹的部位。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好针囊,绕过屏风,打开了房门。
两个婢女站在门外,正不住地往里张望。
葛蔓的声音难掩疲惫:“叶姑娘的过敏症状已经控制住了。稍后会有些困倦,乃是药物所致,让她好好睡一觉。外洗方剂我留下了,晚些时候再擦一次。若有变化,立刻来报我。”
两个婢女应声,侧身挤进房内。
葛蔓袖中的手轻轻向下按了按,感受到那个油纸小包安然待在袖袋深处,心中稍定,便急着要离开。
刚踏出竹意轩的院门,一个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韩夫人,请留步。庄主有请。”
葛蔓脚步一顿,缓缓转身,便见一名护卫正对她拱手。
更让她心惊的是,不远处方见明负手而立,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房门。
他身旁还垂首站着一个人——九棠。
葛蔓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强自镇定,缓步走过去,在方见明身前三步远处停下,微微福礼。
“妾身见过庄主。”
方见明的目光依旧锁着那扇门:“只是过敏?”
葛蔓低下头,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在一起。
“回庄主,叶姑娘素体偏弱,对某些食物易产生过敏之症。今日误食了杏仁,引发风疹,肺气不利。经妾身施针用药,现已无大碍。”
方见明沉默着,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终于转过身。
“九棠,随韩夫人回静尘苑,共同参详叶姑娘脉案。”说完,他便带着护卫径直离开了。
葛蔓惊魂未定,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九棠已先她一步,默不作声地朝着静尘苑的方向走去,葛蔓连忙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蜿蜒的石径上。
刚走出竹意轩的范围,踏入通往静尘苑的月亮门,走在前面的九棠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九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昔年韩锋将她暂托给夫人时,便千叮万嘱过,切勿喂食杏仁。”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待葛蔓的任何回应,径自转身,走上了另一条岔路,朝着她自己居所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
葛蔓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九棠消失在花木深处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
她知道舒羽是故意吃杏仁的。
而她居然没有在方见明面前拆穿这个谎言。
她……到底想做什么?
葛蔓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着自己的静尘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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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房中,葛蔓反手用力将门闩插上,转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软软地滑坐在地。
她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双膝之间。
在决定踏入鹤鸣山庄之前,她预想过困难,预想过危险,却从未料到局面会如此错综复杂。
方见明仿若洞悉一切的审视,九棠那句意味深长的揭穿,还有叶舒羽不惜自损也要传递消息的决绝——
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
她感到羞愧。
自己年长叶舒羽几岁,行走江湖的阅历远胜于她,可事到临头,却远不如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镇定和果决。
直到此刻,她抱着双膝的手臂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天色尚明,离与暗线约定的夜晚还有一段时间。
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耳边炸开。
葛蔓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几乎是连滚带爬,膝盖在冰冷的地板上磕碰了一下也顾不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