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拍打着衣袖和下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谁?”
门外传来一个她绝未预料到的、温和而清晰的女声。
“蔓儿,是我。”
葛蔓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
一名女子静立在门前。
她身着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如水、不容忽视的气度。
不是叶舒羽那般带着锋芒的坚韧,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洞明世事的从容。
可是她们的脸,却有六七分相似。
葛蔓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
“……千栀姐姐。”
叶千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凝视着她。
在那包容而了然的目光下,葛蔓仿佛终于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巨大的委屈、后怕和找到依靠的安心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防。
“义……义母。”
叶千栀的脸上露出了浅淡的微笑,她上前一步,拉住了葛蔓冰凉颤抖的手。
“进去说话。”
葛蔓被她牵着,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庭院——那里依旧有人看守,穿着鹤鸣山庄武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但身形面貌,显然已不是方见明安排的那些面孔了。
这些人,是何时替换的?
葛蔓的心跳得更快了。
但这一次不是恐惧,是黑暗中燃起的、真实的希望之火。
**
这本是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日光由炽白转为金黄,再渐渐浸染上暮色的暖橘。
方见明面前的梨花木小桌上,那只银质酒壶已经空了。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只余下零星几点残酒,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寂寞的微光。
没有再斟,他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叠的屋檐,投向远方氤氲暮霭中显得格外温暖的天空。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平日绝不会出现的迷离。
这里是临渊阁书房前的庭院。
除了这个自斟自饮了一下午的庄主,四周静悄悄的。
他今天没有处理公务,没有见客,没有巡视,只去了一趟竹意轩,回来后,便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失态了。
午间一听轻红回报叶舒羽吐血昏迷,他未经任何深思熟虑,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往竹意轩而去,脚步快得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仓促。
他甚至命人去请了九棠——那位因敬重其与母亲的旧谊,他从不轻易打扰的姑姑。
而当听到葛蔓说叶舒羽“并无大碍”时,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涌起的不仅是放心,更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喜悦。
就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情绪的异常。
这种失控感让他心惊,所以他几乎是立刻离开了那片让他心神不宁的空气。
带着些许狼狈地离开。
回到这里,他挥手让人送来了酒,一喝便是一个下午。
明明没饮下多少,心却仿佛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不愿醒来的迷醉梦境。
他失控了。
自从父亲战死、他接手山庄内外事务,已近三年。
这三年里他夙兴夜寐,时刻以冷静、理智甚至冷酷的面目示人,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更不容许自己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可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在他沉稳的表象之下,那汹涌难平的心潮几乎倾覆了他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整个世界。
就在这片寂静中,方见明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带着酒后微醺的沙哑,又像是困惑的自语:“你说,我今天是不是有些失控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庭院中寂然无声,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细微沙沙声。
他本也不需要回答,只想借着说话,稍稍纾解胸口的闷意。
可是,一个声音从廊下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你今天喝了一下午的酒。”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一张干净的白纸。
方见明没有回头。
在这座山庄里,只有两个人能让他这样说话。一个是他不想见的,另一个就是这个——他并不怎么能见到的人。
这个人活在这座山庄的阴影里,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就像一张白纸,你在上面涂抹什么颜色,他就能变成什么颜色。
所以这样的人没有立场,没有记忆,没有背叛的可能,也没有需要说的话,就像一个影子。
可是他今天居然有话可说了。
“你今天喝了一下午的酒。”影子又说了一遍。
他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石桌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缝着细密补丁的墨青色布衣,从上到下透着一股与这座威严山庄格格不入的陈旧。
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不是盲人的那种空,而是一种无欲无求、平静到极点的……漠然。
方见明没有看他。
“我知道。”
沉默了片刻,影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方见明的眉头动了一下,心中隐隐有被冒犯的感觉。
“我好像……也体会过这种感觉。”
影子的声音依旧是平的,但方见明听出了底下的某种东西——疑惑,不确定,以及一种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颤。
方见明终于转头看向他。
“什么感觉?”
影子闭上眼,眉头微蹙,像是在那片空白的、混沌的记忆深处费力地寻找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是你的心,在悸动。”
依然是没有什么语调的声音,却让人能清晰地知道,这不是他的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什么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刻在了他脑子里,一直没有被磨掉,然后在这个大家都有点迷茫的时刻,被他说了出来。
方见明握着酒杯的手骤然顿住。
他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很久。
影子已经睁开了眼,依旧是那副空茫茫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方见明忽然笑了一下。
他举起杯,将杯中那几点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热无比。
他站起身,拍了拍影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书房。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关上。
庭院中最后一点暮色被隔绝在外,那句“心在悸动”也被隔绝在外。
只有影子还坐在石凳上,望着方见明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是那片空茫茫的表情。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无声地走回廊下的阴影里。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