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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方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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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你知道,方煦就是丁冲。”

“嗯。”

“我在那年三月廿一之后从狂刀门消失,我爹在一个月后向狂刀门下战书。从时间,和战书的内容上看,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找到我。”

“对,目的非常明确。”

“你不是江湖中人,连你都知道战书的内容,所以它并不是保密的。”

“我是……从栖霞客栈得到的消息。”

“所以,我的大哥不可能不知道我爹对狂刀门宣战的目的。”

“嗯。”

“但是,他其实是知道丁冲的下落的,他知道此战是无谓之战。”

叶舒羽没有再开口,她已经看到了链条的最终走向。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方煦依然没有停止,冷声说出了那个结局:“但是,他没有交出丁冲,没有阻止这一战的发生,没有阻止我爹的死。”

他忽然又笑了:“所以,舒羽,你明白了吗,无论他在囚禁我,还有我爹宣战狂刀门这两件事上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都不可能面对得了丁冲就是方煦这个真相。他若不知道,我还可苟活于此;他若知道了,我便会立刻从世上消失。”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惋惜:“到时,不管是方煦,还是丁冲,就都不存在了。天下依旧太平,歌舞依旧升平。”

叶舒羽仰躺在了绳网上。

她知道方煦的推断已经无限趋近于事实,可是,心底依然有着不甘。

想再试一试,哪怕……哪怕呢。

“说不定……说不定,当时司徒弘便拒绝了方见明的要求,他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方见明根本不知道你被关在这里呢?”

方煦沉默了片刻。

“舒羽,你知道,我一直对建造,还有雕刻之类的匠作技艺有兴趣。”

突然跳出了那种几乎是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叶舒羽的绷紧的心弦稍稍松了些,声音也变得很轻:“嗯,这段时间,我在你的房中,找到了不少……宝贝。”

方煦轻笑一声:“不必客气,直接说破烂就行了,我爹和我妹妹也都是这么说的。”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山庄完整的建筑图纸和历代增改建的记录。少年时顽劣,更是亲自探索过山庄的每一条已知或未知的暗道,跳进过每一口无论废弃还是在使用的水井……我对这个地方的熟悉程度,超过对自己身体血脉的了解。”

他话里有话。

叶舒羽试探着问:“……所以呢?”

方煦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我可以用性命起誓——鹤鸣山庄里,绝对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叶舒羽被他话里的决绝震住了。

“但是现在这个地方,它存在了。”方煦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这个世上,只有三个人有能力完全避开山庄的耳目,在这样的地方,建出这样一个石牢。”

他慢慢地数着:“一个是我。但是很显然不是我干的,我现在被它关着。

“一个是我爹,但他即使建了这样的地方,也不会用来关我……他至少有一百种治我的方法,不会那么便宜地只是把我关起来。而且,他死了,为了找我,他死了。

“最后一个,就是我亲爱的大哥。”

叶舒羽安静地听着,即便全身冰冷,她依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那些话。

方煦自嘲般哼了一声,倾身用手掬起一捧水,慢慢地喝完,然后放松身体,重新跌坐在水坑边,背靠着石壁,继续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

“这个地方,它很新,从风化的程度来看,建成最多不超过五年。舒羽,你看,一切都那么合适,也许在五年前,他已经有了要把谁关起来的计划,然后造了这个石牢。但是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是说不出口的。

“后来,方煦死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用这个石牢来尽孝,于是,他和司徒弘谈了笔交易,把丁冲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既能折磨他,又为自己建这个石牢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多么完美啊……舒羽,你说是不是?”

叶舒羽已经不太想说话了,她放任自己瘫在那张绳网上,想给自己纷乱的思绪找一个头,却好像怎么都找不到。

这个残忍的故事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

或许……

叶舒羽开口了,声音很轻,甚至有些虚弱:“你……为什么会变成了丁冲?”

方煦难得地迟疑了片刻:“那时候……年轻气盛,总想做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好证明……证明除了可以是方晏的儿子,我还可以是超越方晏儿子那种身份的,方煦。”

他有些难受地闭起眼,仰着头,让自己和石壁贴得更近一些。

“我用丁冲的身份潜入狂刀门没多久,司徒弘便出了那份万古狂刀榜,我便与我爹商议,借一个杀方煦的功劳上位,同时,没有了方煦的身份,我不必再考虑两头兼顾,就可以把所有心力投到查探狂刀门这件事中。”

叶舒羽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慢慢地坐起来,又喝了一口瓷瓶里的茶,缓了缓,才继续问道:“那么……你杀了方煦,那么大的功劳,司徒弘为什么还要……把你关在这里?”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是因为……他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了?”

“没有。司徒弘没有。方见明也没有。我非常确定,这个石牢,从头到尾,关着的都是丁冲。”

叶舒羽更疑惑了:“那是为什么?你身上有什么比你的真实身份更有价值的东西,能让司徒弘宁可正面对抗鹤鸣山庄的宣战,也不愿把你交出去?”

方煦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爹死了,舒羽。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但是我爹死在了那里,就证明他们有后手,甚至我爹带去的人里就有他们的内应,所以他们才会得手……他们是有备而来。”

不对。

叶舒羽意识到,方煦大概误会了一些东西。

一些很残酷的东西。

是她没有说完全,但这不是应该被隐瞒的消息。

她开口,声音干涩无比:“不,也许根本……没有内应。”

方煦皱眉:“狂刀门没有那个实力。”

“狂刀门一役,鹤鸣山庄庄主一人,战部主事二人,精锐一百人,无一生还。”她闭着眼,流着泪,复述出方晏卷宗上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数字很残忍,这件事情也很残忍,所以最初她说出那些信息的时候,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部分。

她知道方煦的情况有多糟糕,更知道,如果方晏对狂刀门宣战是为了寻找方煦,那么,这句话,会压垮这个本来就已经坠入深渊的人。

可是,这些事实,终究是要面对的。

而方煦,他也需要用尽可能完整的信息,来判断自己的处境,才有希望找到出路。

沉默了很久,方煦终于开口了。

他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叶舒羽刚才的那句话,甚至也连带遗忘了前面的一部分对话。

“你是想知道司徒弘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啊……很简单,很简单的,舒羽,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第一次下井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内功练得很好,你记得吧,这套内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教你的,是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吧?”

叶舒羽仍旧闭着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这套内功是我自创的,它的修炼速度很慢,很慢,很慢,非常慢。但是只要修炼至某个层次后,无论内力因为什么原因消耗、流失了,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自行恢复到……就是最厉害最厉害的那个水平,你能明白吧?”

泪水从鬓边滴落发间,叶舒羽勉强深吸一口气,又应了一声。

“你应该明白的,舒羽,你很聪明,一定明白的。从前你身体虚弱无法修习内功,是因为丹田有漏。就像,就像一个下面,底部有洞的木桶,不管你倒进去多少水都会很快流光,而我教你的这套内功它的核心就是,就是,哈,不去堵那个漏,我要给你一个水源,大大的水源,永远不会枯竭的水源……不管漏得多快,只要生源的速度比流失的速度快,它就永远是满的,满的,满的啊!”

“嗯,是满的。”

听到这句回答后,方煦忽然安静下来了。

规律的击石之声从井壁的那一边传来,叶舒羽仿佛从梦中被惊醒。

她睁开眼,慢慢坐直,心情仿佛被这单调的石头敲击的声音牵引着,慢慢地平静下来。

敲击声停下后很久,方煦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仿佛也变成了一块石头,既冷且硬:“司徒弘就是发现了这仿佛取之不尽的内功,要将它们收为己用,所以他把我关起来了。那个送食物的人,每送六次食物,也就是一个月,他就会在我身上吸取一次内力,然后输送给司徒弘。”

原来如此。

怀璧之罪,如此地出乎意料,如此地荒谬,却又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叶舒羽异常地平静,只有那种淡淡的荒谬感萦在心中,挥之不去。

方煦轻声问:“舒羽,害怕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自作聪明,把自己练成别人的‘活药鼎’的蠢货,还是一个……”

他深深吸了口气,自嘲一笑:“还是一个,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害死了一百零二位叔伯手足的……罪人。”

叶舒羽知道此刻方煦并不需要自己说什么,于是她只能沉默。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吧?明白为什么当初我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这里就是鹤鸣山庄,是我从小到大的,家。”

他的声音里有彻骨的悲凉,令人不寒而栗。

叶舒羽反而不怕了,可她依旧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坐着。

想起自己提的那个怎么才能救他的问题,她觉得有些好笑,如今眼前只剩下了一个烂摊子,有一个碎掉的人躲在这个烂摊子下面,看起来像是是准备要和它一起腐朽下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伤痛,是言语无法触及的。

过了很久,叶舒羽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道:“丁冲……方煦……有时我真想拆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塞了些什么东西……”

“舒羽……” 方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不累吗?”

明知他问的是什么,叶舒羽却一点也不想陪着他在这个问题上打转。

她用力晃了晃身下的绳网,让绳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我不累呀。我知道今晚必定是场长谈,所以很有先见之明地编了张绳网,躺在上面晃晃悠悠的,还挺舒服。”

见方煦不出声,她又补了一句:“噢,对了,用的绳子和钩子,还是从你那个专门藏……唔,你说的,藏破烂的箱子里翻出来的呢,真是帮大忙了,不谢啊。”

方煦一时语塞。

通过叶舒羽的语气,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故作轻松、眉眼弯弯的模样。

可是……她本不必如此的,她的名字,她的生活环境,她这个人,本来都不该与这混沌的江湖,与这些血腥又罪恶的事情有关的。

方煦叹息着拆穿了她:“可是……舒羽,你确实……不该卷进这池浑水里来的。

“苍梧山那么安静,那么自由。苍梧山之外,天地更是广阔,胜景无数……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这一方暗无天日的水井,比这个危机四伏的鹤鸣山庄……要好上千百倍。”

叶舒羽忽然出声,温柔却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可是我本来就在池中。”

方煦不太能理解她的话。他皱着眉思索了半晌,才想起来,有一件事情,一直被他可以地忽略了。

“难道……你真的是韩叔的女儿?”

叶舒羽轻笑一声:“我也没有冒充别人女儿的爱好。”

方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我明明记得,韩叔只有一个孩子,叫韩微……那年我爹办寿宴的时候,我还见过的,他明明……”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叶舒羽唇角微微扬起,接过他的话头:“我爹确实只有一个孩子,韩微就是我。十五年前,在方晏庄主的寿宴上,你是‘遇到’过韩微,但是……你并没有真正‘看见’过她的脸,对不对?”

她笑了笑,声音里多了几分灵动:“可是我看见你了。穿着一身挺精神的劲装,跟在方晏庄主身后,像个故作老成的小大人……如果不是因为那次的‘遇见’,留下了那么一丁点儿印象……那么后来在苍梧山,一个手中有剑、身上带血、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大概,连我那小船的尾巴都追不上哦。”

忆起旧事,方煦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居然也有心情接上了她的话头:“我本以为……像你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大概总会很乐意搭救一个落难的、英俊的少年侠客吧?”

叶舒羽被这话逗笑了:“是啊是啊,英俊的少年侠客,确实是……让人比较乐意搭救的。”

微微停顿了片刻,她稍稍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是从小我爹就告诉我,女孩子家,自保很重要。对我自己很重要,对我爹和我娘,更重要。在我自保能力还不足的时候,遇到任何不确定的事情,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自己的安全。”

方煦点头:“韩叔说的……是对的。”

可是他依旧绕不过那个最关键的身份问题。

“但是我明明记得……记得很清楚……韩叔的儿子韩微……他是个……是个‘儿子’啊?”

仿佛是透过石壁看到了他脑子几乎要打结的样子,叶舒羽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也许这个答案会让你有点不太高兴,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

“嗯,你说。” 方煦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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