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葛蔓和方曦的离开,竹意轩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的笑语欢颜被夜色吞噬,只余下烛火摇曳投下的幢幢阴影,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叶舒羽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她走到桌边,拿出一张厚实的油纸,反复对折,用小刀裁成小片。
接着,她将盘中剩下的三块米糕仔细地切成小指粗细的均匀条状,细心地用油纸包好,又用细绳一道道缠紧,确保不会散开或受潮。
做完这些,她看着桌上一小堆细长的油纸包,嘴上不自觉地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走到床边,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盖开启,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看似杂乱、却显然被珍藏的物件——大多是方煦年少时淘换来或自己制作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在里面翻了一阵,找出两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钩,和一捆麻绳。
麻绳有些年头了,但摸上去还很结实,她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忽而想起从方曦口中听到过的评价,叶舒羽心下不由暗自有些好笑,又泛起点酸楚。
还好,方煦一直都有收集“破烂”的喜好。
她剪出几段颇长的麻绳,在房间空地上并排摆开,手指灵活地穿梭打结,慢慢编结成一张简陋却足够承载重量的绳网。
她试了试绳网的弹性,仔细比划了一下井口的宽度和可能的深度,调整着绳结的间距,又将那两个粗大的铁钩牢牢地固定在绳网的两端。
钩尖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虽然生锈,依然很坚固。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从脊背往上爬的凉意。
她走到窗边,假装伸懒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
院门对面左侧,一丛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竹影沙沙,看似如常。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人。
她被监视了。
不是之前那种远远地跟着的、若即若离的盯梢,而是真正的、近在咫尺的监视。
今天接连的探查与井下之行,果然是过于冲动和冒险了。
但是……
她依旧记得听到浮槎客三个字时心底那种战栗的感觉,依然记得那滴泪流出时的温度。
没有什么需要后悔的。
她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壶,若无其事地推开房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走到厨房,里面还亮着灯,值守的厨娘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朝她笑了笑。
叶舒羽也笑了笑,把凉茶倒了,重新注入热水,放入茶叶,盖上壶盖,整个过程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房中,她轻轻关上门,插上门栓。然后她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她的心依旧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迅速闭上眼,和衣躺到了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舒展着有些疲惫的四肢,开始闭目养神。
窗外月华微透,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睡。但她的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豹,捕捉着窗外最细微的声响;她的心绪如同绷紧的弓弦,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最适合夜探的、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
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方煦睡了长长的一觉。
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体验。
在过去漫长而昏暗的岁月里,饥饿像一条蛇,日夜啃噬着他的胃壁和神经。
他很少能真正睡着——更多的时候,只是虚弱到极点之后的短暂昏厥,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与纷乱的噩梦边缘挣扎,很快又被身体的疼痛或心底的惊悸拽回来,重新面对这□□棺材里无边无际的虚空。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不仅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甚至还做了一个温柔得近乎残忍的梦。
梦里没有阴冷的囚牢,没有沉重的锁链,只有苍梧山湖畔那暖融融的落日余晖,有随波轻漾的小舟,有洒满江面的细碎星光。空气里弥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那是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梦境过于美好,过于真实,以至于他在意识逐渐回笼、再度被周身冰冷的触感和死寂包裹时,陷入了长久的怔忪。
他几乎要开始怀疑了——怀疑前几次听到的那个清冽女声,那些机锋交错的问答,乃至唇齿间那化开的、久违的甜意,是否都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意志虚构出来的又一场幻梦。
他就这样在彻底的黑暗中呆坐了许久,久到几乎要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结论,将那一丝虚幻的暖意彻底掐灭。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也就是这一握,他才猛然惊觉——他的右手,从醒来之前,就一直紧紧地、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微微颤抖着,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五指。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指尖的触感却变得无比清晰——那粗糙的油纸折叠成的方正小块,以及那两颗被包裹在内、边缘似乎因他之前的紧握而微微有些粘腻融化的、小小的、坚硬的松子糖。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带着无法作假的、实实在在的触感,和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甜香。
是真的。
不是梦。
那个叫叶舒羽的姑娘,那个曾在他最明媚的年岁里惊鸿一现的“世外仙”,真的找到了这地狱的入口,带来了酒,带来了糖,带来了他早已不敢奢望的生机与联系。
他左手猛地抬起,珍重万分地覆在了右手之上,小心翼翼地拢住了掌心里那三样微不足道却重逾千斤的物件。
一滴滚烫的、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重重地砸在他交叠的手背上,灼热得仿佛能烫伤皮肤。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寂静无声的黑暗里,只有那滚烫的液体接连不断地落下,和他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他紧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那交握的、承载着所有希望的手上。
仿佛握住了一道刺破永夜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轻轻的哼唱。
不再是白日里刻意的、甚至带点威胁的张扬,此刻的哼唱声音很低,很轻盈,也很温柔。
与歌声一同到来的,是小孔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塞过来了。
一口气哽在方煦的喉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怔怔地听着,良久,他才慢慢将手中紧握的饴糖和油纸小心地放在石床干燥的一角,一手撑着冰冷的石床,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到那个赖以维生的小水坑边,凭着三年来的习惯和直觉伸出手,摸索着那个小孔。
没有摸到塞过来的东西,他的判断有些失误,先摸到的是小孔下方的石壁。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往日那种仅能感受到水汽的、微弱的湿润感,而是一种……明确的、甚至带着些许凉意的湿濡。
方煦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刺入他的脑海。
他犹不死心,手指颤抖着向下摸索,探入水坑的底部——上次取水完毕之后,坑底还有半指深的水。
可是此刻,指下冰冷的液体,淹到了他的半掌之处。
他猛地收回手,将指尖凑近唇边尝了一下。
没错,是他喝了三年的、再熟悉不过的井水的味道。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方煦整个人彻底僵住,随即颓然坐倒在地。
无边的黑暗仁慈地遮掩了他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他嘴角那抹凄凉到极致的、比哭更难看的笑。
就这样……结束了?
他刚刚抓住的那一丝光亮,那重新开始流动的时间,那带着酒香、甜味和歌声的希望……很快,就要随着这不断上涨的冰冷井水,被彻底淹没。
他将再次被抛回那连一丝虚幻声响都不会再有的绝望深渊。
而这一次,他知道了自己曾得到过又失去,这远比从未得到过更加残忍千百倍。
井壁那边的叶舒羽却并不知道此刻他正经历着什么,依旧轻轻地哼着歌,轻盈而温柔。
方煦依然呆呆地蹲在水坑边,半晌,他听到了一种很怪异的声音。
像是丝线刮擦石壁的声音。丝线上坠有重物,被人小心地一抽一放,带动坠着的东西轻轻刮擦着石壁,笨拙又努力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方煦闭上眼睛,平静地拭去脸上的泪痕,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死死压回心底。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收敛起所有心绪,凭声音精准地伸手捉住了那晃动的丝线,轻轻扯了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松一些。
“舒羽,你是在钓鱼么?”
叶舒羽的笑声传来,带着一丝狡黠:“是啊,在钓鱼,你看,这不是上钩了吗?”
“是啊,”方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上钩了……上钩许久了……”
沉默了片刻,叶舒羽的语气变得急切而刻意:“你把丝线解开,然后把线头定在洞口,我喊你松开你再松开。”
方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将丝线从绑着的东西上解下,在接近线头的地方打了个结作为标记,然后将线头按在孔口,让那个结正好卡在洞口边缘。
“好了。”他说。
他感觉到绳子的另一头用了不大不小的力气收紧,等听到她说可以松手时,便松开了手。
叶舒羽抽回丝线,数着上面自己作为刻度的绳结,有些挫败地开口:“一尺六寸。”
方煦对这个结果却并不意外,甚至,这比他从前预估的还要糟糕一些。
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初初被囚禁的时候,我就用内力试过四周的厚度……都不低于一尺。”
言下之意,击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叶舒羽依然有些沮丧。而且……她实在有些听不得他用如此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这样残酷的事实。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强装的笑意:“小鱼,先尝尝你的鱼饵,都上钩了,如果连鱼饵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岂不就亏大了。”
方煦依言,摸索着剥开手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