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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方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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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葛蔓和方曦的离开,竹意轩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的笑语欢颜被夜色吞噬,只余下烛火摇曳投下的幢幢阴影,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叶舒羽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她走到桌边,拿出一张厚实的油纸,反复对折,用小刀裁成小片。

接着,她将盘中剩下的三块米糕仔细地切成小指粗细的均匀条状,细心地用油纸包好,又用细绳一道道缠紧,确保不会散开或受潮。

做完这些,她看着桌上一小堆细长的油纸包,嘴上不自觉地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走到床边,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盖开启,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看似杂乱、却显然被珍藏的物件——大多是方煦年少时淘换来或自己制作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在里面翻了一阵,找出两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钩,和一捆麻绳。

麻绳有些年头了,但摸上去还很结实,她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忽而想起从方曦口中听到过的评价,叶舒羽心下不由暗自有些好笑,又泛起点酸楚。

还好,方煦一直都有收集“破烂”的喜好。

她剪出几段颇长的麻绳,在房间空地上并排摆开,手指灵活地穿梭打结,慢慢编结成一张简陋却足够承载重量的绳网。

她试了试绳网的弹性,仔细比划了一下井口的宽度和可能的深度,调整着绳结的间距,又将那两个粗大的铁钩牢牢地固定在绳网的两端。

钩尖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虽然生锈,依然很坚固。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从脊背往上爬的凉意。

她走到窗边,假装伸懒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

院门对面左侧,一丛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竹影沙沙,看似如常。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人。

她被监视了。

不是之前那种远远地跟着的、若即若离的盯梢,而是真正的、近在咫尺的监视。

今天接连的探查与井下之行,果然是过于冲动和冒险了。

但是……

她依旧记得听到浮槎客三个字时心底那种战栗的感觉,依然记得那滴泪流出时的温度。

没有什么需要后悔的。

她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壶,若无其事地推开房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走到厨房,里面还亮着灯,值守的厨娘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朝她笑了笑。

叶舒羽也笑了笑,把凉茶倒了,重新注入热水,放入茶叶,盖上壶盖,整个过程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房中,她轻轻关上门,插上门栓。然后她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她的心依旧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迅速闭上眼,和衣躺到了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舒展着有些疲惫的四肢,开始闭目养神。

窗外月华微透,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睡。但她的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豹,捕捉着窗外最细微的声响;她的心绪如同绷紧的弓弦,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最适合夜探的、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

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方煦睡了长长的一觉。

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体验。

在过去漫长而昏暗的岁月里,饥饿像一条蛇,日夜啃噬着他的胃壁和神经。

他很少能真正睡着——更多的时候,只是虚弱到极点之后的短暂昏厥,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与纷乱的噩梦边缘挣扎,很快又被身体的疼痛或心底的惊悸拽回来,重新面对这□□棺材里无边无际的虚空。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不仅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甚至还做了一个温柔得近乎残忍的梦。

梦里没有阴冷的囚牢,没有沉重的锁链,只有苍梧山湖畔那暖融融的落日余晖,有随波轻漾的小舟,有洒满江面的细碎星光。空气里弥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那是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梦境过于美好,过于真实,以至于他在意识逐渐回笼、再度被周身冰冷的触感和死寂包裹时,陷入了长久的怔忪。

他几乎要开始怀疑了——怀疑前几次听到的那个清冽女声,那些机锋交错的问答,乃至唇齿间那化开的、久违的甜意,是否都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意志虚构出来的又一场幻梦。

他就这样在彻底的黑暗中呆坐了许久,久到几乎要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结论,将那一丝虚幻的暖意彻底掐灭。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也就是这一握,他才猛然惊觉——他的右手,从醒来之前,就一直紧紧地、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微微颤抖着,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五指。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指尖的触感却变得无比清晰——那粗糙的油纸折叠成的方正小块,以及那两颗被包裹在内、边缘似乎因他之前的紧握而微微有些粘腻融化的、小小的、坚硬的松子糖。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带着无法作假的、实实在在的触感,和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甜香。

是真的。

不是梦。

那个叫叶舒羽的姑娘,那个曾在他最明媚的年岁里惊鸿一现的“世外仙”,真的找到了这地狱的入口,带来了酒,带来了糖,带来了他早已不敢奢望的生机与联系。

他左手猛地抬起,珍重万分地覆在了右手之上,小心翼翼地拢住了掌心里那三样微不足道却重逾千斤的物件。

一滴滚烫的、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重重地砸在他交叠的手背上,灼热得仿佛能烫伤皮肤。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寂静无声的黑暗里,只有那滚烫的液体接连不断地落下,和他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他紧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那交握的、承载着所有希望的手上。

仿佛握住了一道刺破永夜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轻轻的哼唱。

不再是白日里刻意的、甚至带点威胁的张扬,此刻的哼唱声音很低,很轻盈,也很温柔。

与歌声一同到来的,是小孔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塞过来了。

一口气哽在方煦的喉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怔怔地听着,良久,他才慢慢将手中紧握的饴糖和油纸小心地放在石床干燥的一角,一手撑着冰冷的石床,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到那个赖以维生的小水坑边,凭着三年来的习惯和直觉伸出手,摸索着那个小孔。

没有摸到塞过来的东西,他的判断有些失误,先摸到的是小孔下方的石壁。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往日那种仅能感受到水汽的、微弱的湿润感,而是一种……明确的、甚至带着些许凉意的湿濡。

方煦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刺入他的脑海。

他犹不死心,手指颤抖着向下摸索,探入水坑的底部——上次取水完毕之后,坑底还有半指深的水。

可是此刻,指下冰冷的液体,淹到了他的半掌之处。

他猛地收回手,将指尖凑近唇边尝了一下。

没错,是他喝了三年的、再熟悉不过的井水的味道。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方煦整个人彻底僵住,随即颓然坐倒在地。

无边的黑暗仁慈地遮掩了他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他嘴角那抹凄凉到极致的、比哭更难看的笑。

就这样……结束了?

他刚刚抓住的那一丝光亮,那重新开始流动的时间,那带着酒香、甜味和歌声的希望……很快,就要随着这不断上涨的冰冷井水,被彻底淹没。

他将再次被抛回那连一丝虚幻声响都不会再有的绝望深渊。

而这一次,他知道了自己曾得到过又失去,这远比从未得到过更加残忍千百倍。

井壁那边的叶舒羽却并不知道此刻他正经历着什么,依旧轻轻地哼着歌,轻盈而温柔。

方煦依然呆呆地蹲在水坑边,半晌,他听到了一种很怪异的声音。

像是丝线刮擦石壁的声音。丝线上坠有重物,被人小心地一抽一放,带动坠着的东西轻轻刮擦着石壁,笨拙又努力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方煦闭上眼睛,平静地拭去脸上的泪痕,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死死压回心底。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收敛起所有心绪,凭声音精准地伸手捉住了那晃动的丝线,轻轻扯了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松一些。

“舒羽,你是在钓鱼么?”

叶舒羽的笑声传来,带着一丝狡黠:“是啊,在钓鱼,你看,这不是上钩了吗?”

“是啊,”方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上钩了……上钩许久了……”

沉默了片刻,叶舒羽的语气变得急切而刻意:“你把丝线解开,然后把线头定在洞口,我喊你松开你再松开。”

方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将丝线从绑着的东西上解下,在接近线头的地方打了个结作为标记,然后将线头按在孔口,让那个结正好卡在洞口边缘。

“好了。”他说。

他感觉到绳子的另一头用了不大不小的力气收紧,等听到她说可以松手时,便松开了手。

叶舒羽抽回丝线,数着上面自己作为刻度的绳结,有些挫败地开口:“一尺六寸。”

方煦对这个结果却并不意外,甚至,这比他从前预估的还要糟糕一些。

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初初被囚禁的时候,我就用内力试过四周的厚度……都不低于一尺。”

言下之意,击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叶舒羽依然有些沮丧。而且……她实在有些听不得他用如此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这样残酷的事实。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强装的笑意:“小鱼,先尝尝你的鱼饵,都上钩了,如果连鱼饵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岂不就亏大了。”

方煦依言,摸索着剥开手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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