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模仿着父亲当年那副又严肃又无奈的语气,道:“‘不能让他们知道老子有个这么漂亮的闺女!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哪个混小子给拐跑了!尤其是山庄里还有方煦那个臭小子!’”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就是我爹的原话。”
事实证明方煦的心理准备做得并不太充分,他难得地开怀大笑,笑得腹部都有些抽痛起来。
井壁两边,都陷入了短暂的无忧笑意之中。
待到笑声渐渐平息,方煦沉吟半晌,将话题拉回正轨:“是了,说到韩叔……我记得你说过,韩叔是在我爹死……死后一个月失踪的?你们怎么认定他是失踪了?”
叶舒羽声音里的笑意也淡去了:“我爹每半月会给我娘寄一次家书,雷打不动。乙酉年六月底,当他的家书迟到五日之后,我娘便托人调查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聘请了栖霞客栈的人去查探,都没有发现我爹的任何踪迹。”
那便确实称得上是失踪了。
方煦又问:“韩叔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叶舒羽在脑海中大致归结了一下:“他的手札上最后一条记录,是‘不计代价,找到丁冲’,并且……他把韩微也上报了战死,计在狂刀门一役中,彻底抹去了韩微的身份。”
方煦想了想,有些疑惑:“这两条,没有一条是指向查探山庄内部的,但是当时你为什么会追查到这里,甚至……你似乎很笃定,韩叔就在这里?”
叶舒羽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嗯……是个意外,是幽萤。”
“幽萤?”
“你身上应该还带着从前我送给你的,那些用来吸引萤虫的香塔,幽萤能追踪那个味道,是它们把我带到了这口井里。”
方煦了然:“所以,韩叔身上也有这种香塔?”
“嗯。”
方煦忽然想起了自己当骗子的经历,有些尴尬:“抱歉,舒羽,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叶舒羽忍不住,轻嘲道:“我记得,好像有什么人说过,想要道歉是不可能的——”
方煦不出声了。
叶舒羽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好,从佩囊里摸出两颗糖,一颗剥了塞进嘴里,然后将另一颗塞进了小孔里,听到了它一路摩擦着石壁滑落的声音。
方煦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留意到这细微的声响。
“舒羽,韩叔极有可能,也在狂刀门,你可以试着朝这个方向去找。”
叶舒羽心口猛然一震:“你有什么依据?”
方煦缓缓道:“就凭你刚才说的两条。首先,他要找丁冲,而丁冲是在狂刀门失踪的,所以,线索也要从狂刀门开始查;其次,他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抹去了韩微的身份,就证明他认为山庄内部出现了问题,以他总领主事的身份,居然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让你彻底置身事外,这便也反向证明,他认为我爹的死有问题,要查清这个问题,也必须从狂刀门着手。”
“对,找你,还有调查方晏庄主的死,都脱不开狂刀门。”叶舒羽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是……就算是用另一个身份去了狂刀门,也该……也该想办法告诉家里一声啊……可现在,快三年了……”
方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韩叔可能……也被困住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被明确说出来时,叶舒羽的眼泪还是瞬间涌了出来。
她紧紧咬住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方煦听到井壁另一边混乱的呼吸,瞬间就想到了她此刻的情况。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继续开口:“但是他的情形……应该和我不一样。韩叔不像我,有明确的其他价值。他若是成功潜伏进去,完全可以做一个无名无姓、不起眼的普通门人……如果连他都被困住,那么……”
他顿了顿,理了理思绪,继续道:“被困住的,可能就不止他一个人……可是,这不对,狂刀门作风向来张狂,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一个人一困三年……”
“……有可能。”
“怎么说?”
叶舒羽道:“我从栖霞客栈那里也得到了一份狂刀门的卷宗,上面提到,自……与鹤鸣山庄一战后,狂刀门废弃了原有总坛,所有堂口全面沉寂,有几个堂口甚至像是消失了一般,大概……是为了防止被鹤鸣山庄清算吧。”
方煦点头,强行咽下了所有的疑惑,语气依然平静:“那么,就先从那几个消失的堂口开始查,也许反而能有收获。”
叶舒羽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情绪:“好……我明白了。”
她略微放松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紧绷的躯干,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井口,却惊讶地发现,头顶那片原本纯黑的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
他们居然……谈了整整一夜。
天开始亮了。
叶舒羽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天……开始亮了。”
方煦也闭上了眼睛,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天光:“是啊……天亮了。”
叶舒羽强迫自己用最柔和的语调开口,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必须要走了……但是我很快会再来的。”
黑暗中,方煦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一声沉闷的“嗯”。
“下次……我给你带更多吃的。你爱吃的牛肉干……我学会了,回去了我就做。我不会……再让你挨饿。”叶舒羽继续说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方煦麻木地又“嗯”了一声。
叶舒羽的语调放得更软,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有办法救你。就算整个鹤鸣山庄都无人可信,我也有办法救你,你相信我……同时,我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你……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方煦喉结滚动,涩涩地开口,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面对他异常的、近乎柔顺的回应,叶舒羽莫名有些不安。
她忍不住向前倾身,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冰冷粗糙的井壁上,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些。
她低声呢喃:“等我回来。”
井壁另一边没有回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叶舒羽慢慢地在摇晃的绳网上站起身。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又是在这不稳定的支撑上,她踉跄了几下,才终于稳住身形。
就在她提气凝神,准备向上跃起的一刹那——
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穿透石壁,传入她的耳中。
“再见,舒羽。”
那声音里,没有希望,没有期待,只有一种仿佛永诀般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哀伤。
叶舒羽的心猛地一抽,不再犹豫,足尖用力,身影如轻燕般掠向上方那片逐渐明亮的、却依旧冰冷的天空。
**
叶舒羽离开后,井底重归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都要令人窒息。
方煦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块凿下来又忘了用、被扔在角落三年的石头。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心跳,还在证明他也许还是个活物。
起初,他能听到她跃出井口时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然后是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枯藤被拨动的窸窣声。
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世界再次缩小到这五十步见方的绝对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种声音开始侵入。
雨声。
一开始是几点,疏疏的,像有人用指尖在井口上方试音。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带着这个季节少见的酣畅淋漓,砸在井壁上,砸在水面上,砸在他已经三年没被雨水淋过的头顶。
石壁上的小孔开始滴滴答答地渗水,又逐渐变成了细流,水流声由小变大,哗哗地注入他身侧那个小小的水坑里。
水来了。
他曾经在这里渴了整整半个月。
那个送食物的人仿佛听不懂人话,每次都只给他干馒头。他喝掉了水坑里最后一滴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干死。
然后舒羽来了。
带来了水,带来了糖,带来了曦儿的米糕。
带来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属于外面的味道。
现在,这个水池即将重新丰盈。
他不必再担心没有水喝,每五天依然会有人给他送来吊命的食物,他的日子会恢复从前的模样。
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他知道,不同了。
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的兄长背叛了他,他知道自己是被囚禁在了曾经的家。
没有人可以在鹤鸣山庄的地盘去对抗庄主,他知道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救他。
舒羽是很好的女孩子,她可以安慰他,但是他不能把那些安慰当真。
不会再有米糕,不会再有松子糖,不会再有那个隔着石壁轻轻哼歌的人。
怎么会一样呢?
在舒羽来之前,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活下来了;但是,在舒羽离开之后,他依然什么也没有,但是,他活不下去了。
所以,不同了。
坑里的水在慢慢地上涨,他的心在慢慢地下沉。
终于——
那哗哗的流水声,突兀地减弱了,变得沉闷、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
水流声并没有停止,但他听到的不再是水流撞击空气的声音,而是水流撞击……水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变得很微小,很遥远,终至不可闻。
一道石壁,一池井水,隔绝出两个人间。
“呵……”
方煦紧握的双拳开始剧烈地颤抖。指甲早就掐进了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有什么温热的、粘稠的东西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破烂的衣襟上,他也不知道。
他左手里还攥着那张包着半块米糕的油纸。
此刻,那点最后的温暖,被他失控的力量攥得稀烂。米糕的碎屑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粘腻不堪。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他想笑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它在封闭的石室里空洞地回荡,像另一个被困在这里的、更疯的东西。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咳得直不起腰。
然后笑声停了。
囚室里只剩下水坑里的水还在无知无觉地、缓缓地上涨。
他摊开双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血腥味。甜的血腥味。和米糕的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吃的、哪个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舒羽……还会再来吗?
就算她再来……隔着这滔滔的活水,又能如何?
他缓缓地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膝盖上,慢慢地蜷缩了起来。
睡一觉吧,也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这十几天发生的事情都只是一个梦。
他没有见过舒羽,没有吃过米糕,没有知道那些他宁愿不知道的事。
也没有一百零二个……哦,不,还要加上一个方晏,一百零三个人——没有一百零三个人因他而死。
他只是一个叫丁冲的、被关在石牢里的该死之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期待,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下去,直到哪一天熬不下去为止。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就不会这么疼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