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包裹的东西软软的,面面的,带着一种熟悉的米香。
他咬了一口,细腻软糯,清甜可口。
“好吃吗?”
“好吃。”方煦轻声回答,“当年你说自己在厨艺上没什么天份,看来也不尽然……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叶舒羽笑了笑,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悦:“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是我在厨艺上……依然没什么天份。”
“所以呢?”
“所以,”叶舒羽的声音认真起来,“这是世间独有,好吃得可以让你忘掉所有规矩的美味糕点。”
这句话有些耳熟,像是有什么人对他说过……
曦儿。
方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沙哑而干涩:“曦儿……她还好吗?”
“……会好起来的。”叶舒羽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她顿了顿,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又补充道,“你也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不让方煦再有追问或感伤的机会,只道了一声“接好”,便将带来的糕点一个个通过那个即将被淹没的孔洞,全部投递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叶舒羽半躺在自己编织的绳网上,双手垫在脑后,仰望着井口外那片微渺却自由的星光,心中有些无力,更多的是不肯放弃的倔强。
而井壁的另一边,方煦背靠着冰冷刺骨的井壁,极其珍惜地品尝着那凝聚了世间他最珍重的两个女子思念的糕点。
甜糯的米香在口中化开,却化不开那漫上心头的、比井水更加冰冷的绝望。
“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吗?”
久久的沉默之后,叶舒羽低低地问出了这个她最想知道、却又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煦彻底没了吃东西的心情。
他慢慢地将手中那吃了一半的米糕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抱歉,舒羽,我大概……可能,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叶舒羽忽然意识到,这确实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它太大,或者说,太笼统了。
不等她说什么,方煦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这几年我反复摸索,用所有能想到的方法试探过。此处约摸五十步见方,四面皆是坚硬无比的青冈石壁,你懂吧,很硬很硬,磕一下脑袋就能开花的石头,可能十个我,或者二十个我的内力加起来都无法击穿那种。石头之间可能有些缝隙,但是它们可能很细,比司徒弘的心眼还细,我想不到什么方法凿开破开切开撬开它们……”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听到叶舒羽的声音,便又继续道:“还有还有,你看这个顶盖,可能在什么地方凿有气孔,让我吊着命,不至于……呵,被憋死。但你知道这些光,它很弱,它不是直来直往的,它能弯会跳,不知道这点气孔到底被曲折了多少次才到了我这里,一点……哦不,半点机会都没打算给我,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叶舒羽的心一点点下沉,但仍抱着一丝希望追问:“那……你是以什么维生的呢?”
方煦的声音依旧淡漠:“水嘛,你知道的,就靠这井壁小孔的引流。至于食物……”他顿了顿,“每隔五日,会有一人开启石门,送入仅能吊命的食物,呵,我经常饿得……不知是死是活。”
“有人能进来?!”叶舒羽强迫自己暂时忽略心里的疼痛,急急追问那些更紧急的部分,“那你试过那个出口吗?”
“试过。”方煦的回答瞬间击碎了她的幻想,“那是一道厚重的石门,只能从外部开启。我听其声,又用内力测试过它的震动,厚度……约有八寸。”
他沉默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的铁链……没有那么长。”
这句话像最后的钉子,钉死了所有侥幸。
他甚至够不到那扇门。
叶舒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想救他,眼前似乎是一条彻彻底底的死路。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任何语言在此刻的绝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井壁两边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舒羽沉思良久,犹自不死心地问:“但是……这个石牢既然能建起来,自然也能设法破开。这里……这里毕竟是你的家,你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我可以……”
话没说完,她自己就先愣住了。
方煦开口了,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说啊,舒羽,怎么不继续说了?”
叶舒羽颓然地闭上眼,没有理他。
方煦慢悠悠地说:“那次,我们讨论到,方见明没有易容,他是真的。他现在是山庄的庄主,所有人都受他控制,听他指令。
“而我呢,我是丁冲啊,我被关了……唔,三年,那方煦就死了有一二三四,四年了,我和你说过的,他的骨头都化成灰了,还会有什么,哈,信得过的人?”
叶舒羽的心被他说得发寒,只能死死地盯着天空上微弱的星芒,脑海中快速翻找着不多的关于鹤鸣山庄的信息。
她想起了傍晚时和方曦的对话。
“如果……山庄里的人都信不过,那么,你的舅舅呢?小曦妹妹说,他很疼你,而且还有千机阁,谢家的千机阁,你应该信得过?”
方煦叹了口气:“如果鹤鸣山庄想动千机阁,甚至不必出手,只是用人,就可以把整个千机阁连人带房直接压扁,舒羽,像我们以前吃的油饼那样扁。”
叶舒羽有些牙痒痒。
方煦的步步紧逼让她一大口气都堵在了心口,闷得难受。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偏偏她又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是特地用了让她难受的方法来表达。
她没办法,也不忍心还口,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再开口的时候,它变成了一个提问。
“你先前说,囚禁你的是司徒弘。”
方煦明白她的意思:“对,这是真话,因为在我苏醒的第三天,他站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此生都不再会有见到阳光的机会了。”
一句连她自己也不信的话就这样从叶舒羽嘴里流了出来:“那有没有可能,你大哥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我们可以,直接找他?”
方煦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很久,很大声,声音经过井壁上小孔的扭曲传出来,在井中不停地回荡着,叶舒羽忍受不住,在绳网上蜷缩起来,双手捂住了耳朵。
笑声中的凄厉,比笑声本身,更摧人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方煦的笑声渐渐止息,再开口时,语气带着歉疚。
“对不起……舒羽,吓到你了吧?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虽然捂着耳朵,那些声音依旧清晰地传进了叶舒羽的耳朵里。又等了很久,确认不会再有那可怕的声音,她才稍稍松开手,睁眼下意识地四下望了一圈,然后用双手环住了自己。
一时之间,她似乎不太能确定井壁那边的是什么了。
那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刻薄又反复无常的孤魂?
方煦察觉到了她过于异常的长久沉默。
他有些无措,有些笨拙地尝试解释:“我也……我也不是在笑你,舒羽,我是在笑我自己。”
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有一些猜测,但是这些猜测都没有……太直接的依据,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如果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大约就可以真正做出判断了。”
说完,他甚至挪了挪,把耳朵尽量贴近了那个小孔。
没有声音。
方煦无力地把头往石壁上一磕,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试探着开口。
“……可以吗,舒羽?”
声音里的温柔和卑微落在叶舒羽的脚下,让她稍稍恢复了些勇气。
“嗯。”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鼻音,“你……想知道什么?”
“我爹……战死。”方煦停顿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是因何而战,向谁而战,又死于何人之手,以及……是在何时,我需要确切的时间。”
叶舒羽从佩囊里拿出瓷瓶,喝了一口里面的茶,大致回忆了一下方晏和狂刀门那两卷卷宗里的内容。
“乙酉年四月廿一,鹤鸣山庄向狂刀门下战书,要求交出丁冲和所有参与谋杀二公子方煦的凶手,狂刀门未有回应。五月十八,方晏率战部主事及精锐一百零二人出发,亲征狂刀门总坛。五月十九,战死于枫岭关。”
“要求……交出丁冲?”
叶舒羽点头,忽然想起他并不能看到她的动作,于是开口:“原话是:‘缚丁冲并当日从逆诸獠,械送鹤鸣山庄阶下。若敢延宕片刻,或使一人漏网,则视同狂刀举门向鹤鸣宣战。’”
方煦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是叶舒羽听到了。
“舒羽,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叶舒羽忽然有些混乱:“哪个问题?”
“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没有说出口的疑惑——我为什么会想到让你帮我查验,我的大哥,是否有人易容假扮……”他顿了顿,声音又柔和起来,“后来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要求太不合常理,才让你开始怀疑我的身份,是不是?”
叶舒羽“嗯”了一声。
“另一个问题,就是刚才你想问的——为什么我从未想过,让我的大哥来救我。”
叶舒羽忽然有些瑟缩,心里生起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方煦再开口时,说出了一个她隐约猜到,却一直不敢细想的结论。
“我的大哥,方见明,参与了对我的囚禁。他一直知道我在这里,这个石牢,就是他的手笔。”
叶舒羽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方煦声音沉沉:“因为那天,三月廿一,被偷袭陷入昏迷之前,我正亲眼看着他和司徒弘对话。他要求司徒弘把丁冲交给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呵,舒羽,你不记得了吗?丁冲,是他的杀弟仇人啊。”
叶舒羽怔愣一瞬,一种莫名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不等她开口,方煦继续道:“他们就快谈好的时候,我就被偷袭了,等我醒来,人就已经在这里了。三天后,司徒弘出现,他告诉我他和……我的大哥,达成了协议——他不会把我交出去,但是会保证我活得生不如死,作为杀死方煦的代价。”
叶舒羽的思维忽然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混乱。
“你……你等等,你先等等。”她的语速有些快,“你让我想想。”
“不急,舒羽,慢慢想,你是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吗?我已经尽量用最明白的话来说了,你怎么还会有疑问呢?前几次那个凭着一张嘴骗人骗鬼的舒羽你藏哪儿去了?”
叶舒羽惯性地开始过滤他那些丁冲式的废话,单刀直入:“其他的问题都先放在一边。从你刚才的话来看,庄主……方见明,即便他知道你在这里,他也只以为,他关起来的,是……是丁冲?”
方煦也愣了片刻:“对啊,好像是这样,没错。”
叶舒羽震惊了:“他不知道丁冲就是你?!”
“啊,现在看来,好像知不知道,区别都不大。”
“怎么会不大!”叶舒羽有些激动,“你说了,你亲眼看到他去找司徒弘,讨要杀弟仇人,他是想为你报仇,他是关心你的。那——如果,他知道你就是方煦,你没死,他应该会很高兴,他会放你出去的,是不是?”
方煦轻笑一声:“所以,你也是有所保留的,你不敢肯定,所以要我帮你确认。”
下一刻,他声音里的笑意消失殆尽,只剩冷意:“原本,或许是的,但是,我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