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涸辙语 > 第5章 井中怪人

第5章 井中怪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所以你就去了。”

“我没有理由不去。”丁冲的语气很平淡,“狂刀门的副门主,论名论利,都比一个籍籍无名的跑腿要强上一万倍。”

叶舒羽沉吟了片刻:“既然有五个人可以选,你为什么单单选了方煦?鹤鸣山庄的势力那么大,你不怕被报复吗?”

“所以我选的是比武。”丁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直白,“比武嘛,光明正大,偶有失手也在所难免。鹤鸣山庄的势力确实最大,但是方晏却是五个相关的江湖世家里,看起来最输得起的那个掌权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挑了他儿子。”

叶舒羽沉默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她心里堵得发慌。

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带着一种恍惚的、近乎自言自语的低语:

“那你……为什么,要选七月初三那天,杀死他?”

丁冲安静了一息,然后哼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近乎粗暴的嘲讽:

“这是比武,是生死决战,不是请客吃饭。不用看黄历,不用挑日子,看哪天顺眼就是那天。怎么,你有意见?”

叶舒羽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井壁上,任由冷意蔓延了全身,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七月初三,确实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她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即便他真的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特别选在了这一天,也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一丝执念倔强地立在那里,终还是让她问出口了。

没有答案也没关系,至少,她问过。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个小孔。

“没有意见。”她轻声说,“什么意见,也没有。”

她不再问了,运劲在井壁上借力,离开了这个仿佛在下雨的地方。

身后,小孔那边的黑暗中,只有锁链轻响的声音,和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井水吞没的叹息。

**

回到竹意轩,叶舒羽呆坐了很久,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她沉思半晌,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细心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慢慢打开,在里面翻翻捡捡,很晚才入睡。

第二天下午,方曦又来了。

几日相处下来,方曦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二嫂已经完全没有了生疏,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几乎每天都要找一个借口来看她。

今天,她带来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碟卖相很不错的米糕。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拿出米糕后就一直看着叶舒羽,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叶舒羽拿出一块米糕,看看米糕,又看看方曦,心里有所猜测:“这是……小曦妹妹做的吧?”

方曦的眼睛更亮了,她用力地点头:“舒羽姐姐,你试试?”

叶舒羽把米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仔细地品尝,笑道:“好吃,口感细腻,又甜而不腻,是名家的水准了。”

方曦害羞地低下头,但声音里听得出来那种被认可的满足:“也……没有那么好。以前我跟二哥说过大话,要做世上最好吃的米糕给他吃,可现在……”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叶舒羽忽然也没有了吃的心情,沉默片刻,佯怒道:“只想给他吃不想给我吃?哼,那我偏要吃。”说完,她动作很夸张地,恶狠狠地又咬了一口米糕。

本来听见她的话,方曦已经抬头看她,准备要否认,看到她夸张的动作,感受到她的好意,忽而又笑起来了。

方曦依赖地攀上叶舒羽的臂弯,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无尽的依恋:“舒羽姐姐,你真好,能被你喜欢,是二哥的福气。”

叶舒羽的心软得不成样子:“比起喜欢他,我更喜欢小曦妹妹。那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方曦点点头,听话地也拿起一块米糕。

两人吃着糕点,品着香茶,随意地聊着各自的过往,话题不知怎么地,就到了方煦的童年。

说起二哥,方曦活泼得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说起方煦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如何在课堂上偷吃点心被先生罚站,如何在演武场偷偷教她武功被大哥发现后一起受罚。

“大哥罚我们的时候最凶,”方曦笑着说,“但事后总是他偷偷给我们送吃的。”

阳光映着她的笑脸,纯真而明澈,仿佛世间再无阴霾。

叶舒羽有些失神,随即也笑开,仰头看了看天空,道:“这阳光有点太刺眼了,不如我们回房吧,回房里继续说?”

方曦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拿着碟子抱着茶壶回了房,房门一打开,叶舒羽忽然就慌了。

桌上和地上摆满了东西,几乎只在中间留出了一条窄小的路以供通行。

叶舒羽快了一步站在了方曦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颇为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小曦妹妹,我忘了房里还没收拾,我们……我们去廊下吧,那里风也不错。”

但是方曦出乎意料地敏锐,几乎只凭一眼,她便认出了那些东西。

“舒羽姐姐,你每天就这样……看着二哥的遗物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见还是没拦住,叶舒羽叹了口气,快步走进房中,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回到门边,准备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也不是,只是昨夜偶然发现了一个木箱,里面都是些旧物,就拿出来看了看,想象它们背后的故事,想象……那些我不曾参与的日子。”

方曦蹲下来,将食盒放在一边,按住了叶舒羽的手,盈盈的双眼看着她:“舒羽姐姐,不要猜,让曦儿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叶舒羽心里抽疼了一下,她垂下头,看着地上的东西:“好。”

听出她声音里的低落,方曦拉着叶舒羽站起来,左右逡巡了一圈,然后指着一块形状有些奇怪的木头,问:“舒羽姐姐,你看那个,你觉得那个是什么?”

叶舒羽艰难地辨认着:“大概……是个,是只……鸟?”

方曦笑着点头:“舒羽姐姐好厉害,最初我都认不出来这是只鸟,二哥还偏要说是只鹰,还是只平衡性比任何真鸟都好,只凭嘴上一点就可以立在任何地方的鹰。”

“真的那么厉害?”

“嗯,确实这么厉害,但不是这只,这只做坏了。后来二哥又重新做了一只,确实有点像鹰了,也真的只用一个尖尖的嘴就能搭在手指尖,也能搭在笔头那种小小的地方上。他拿去送给爹的时候,爹仿佛看不到这鸟有多丑一般,直夸个不停,夸得二哥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叶舒羽有些走神:“这和他嘴里的倒有些不同,他说他做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他爹对那些东西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叫破烂,对吧。”方曦的笑里嵌入了回忆的明媚,“对着二哥,我爹的嘴常常是比石头还要硬一些的。”

方曦说得很形象,叶舒羽不由笑出了声。

看着叶舒羽的笑,方曦稍稍安心,继续介绍地上的东西。

“这个,这个很简单,一看就明白,是风铃,二哥最喜欢做风铃,竹子木头贝壳果壳,他用什么都能做。

“还有这个,小时候我们玩抛石子,我力道掌握不好,被石子打了头,二哥就用一种不知道什么豆子串成一小串一小串来替代石子,做完自己又藏了一串起来,说要留念。

“还有……啊,小灰燕!”方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没想到二哥连它也留着!”

叶舒羽不解地看着她,方曦小心翼翼地绕过其他东西,来到桌边,拿起一个东西,冲着叶舒羽摇了摇:“是这个,它的名字就叫小灰燕。”

叶舒羽看到了,那是一个纸鸢,同样很旧,翅膀有些破了,颜色也褪了,但明显保存得很好。

叶舒羽心中一动:“嗯,这个纸鸢放在箱底,看到时我就在猜,必是他的心爱之物。”

“何止心爱,”方曦的语气充满了追忆,“这可是我们兄妹三人第一只一起做的纸鸢呢!那时候我大概才五六岁,吵着要纸鸢,大哥就说要亲手做一只最厉害的。”

她陷入回忆,语速轻快起来:“大哥年长我十岁,那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少年,执着,性子又很板正,二话不说,找图谱,削竹篾、量尺寸,一丝不苟,结果做出来的架子太沉,根本飞不高。”

方曦噗嗤一笑:“二哥当时就在旁边看,笑话大哥是‘做攻城槌呢’。大哥闷不吭声拿起刀子就去重新砍竹子。二哥趁着大哥不在,就偷偷拿了刀子把架子上的竹篾刮掉了好几层,刮完了还冲我‘嘘’了一声,说‘别告诉你大哥,省得他又觉得没做好,黑着脸能吓跑三个山头的小鬼。’”

说到这里,她用双手捂着嘴,好半晌才止住了笑声。

“终于改轻了,大哥回来,又重新糊了纸,让我画了样子。”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好不容易飞起来了,却歪歪扭扭的。一阵风吹来,它就一头栽下来,直直就往二哥身上招呼,把他的额头都磕红了。大哥觉得自己没做好,闷闷不乐。二哥却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笑,说‘没事没事,下次咱们做只更好的!这只就叫小灰燕,以后它就是咱们的先锋将军,先替咱们试试天有多高!’”

方曦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后来……后来我们确实做了更多更好看的纸鸢,但这只‘小灰燕’,就被二哥拿走了。他说这是大哥第一次为我们亲手做东西,意义不同。”

叶舒羽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如明镜般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饱含兄妹情谊的私密故事,若非亲身经历,极难编造得如此自然生动。

她面上流露出感伤与欣慰交织的复杂神情:“从前和他谈起风筝,他说他不止会放,也会做,我还不信。谢谢你,小曦妹妹,虽未亲历,但是,你让我看到了那些属于他的过往。”

方曦轻轻笑了一声:“二哥还和你说呀?我记得,后来他说过,那算是他在匠作上最丢脸的一次回忆,虽然值得珍藏,却死也不会往外说的。看来,他真的是很喜欢舒羽姐姐,才把这些没那么英雄的事情也告诉你了。”

叶舒羽恍然大悟般,状似不经意地说:“听起来,这像是只属于你们的小秘密。”

方曦点头:“是啊,这些事情,放在我们这里是快乐,要是说出去,就是大家一起丢脸了。”

叶舒羽摇头笑道:“谁不曾年少呢,我只觉得赤诚,不觉得可笑,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方曦小小地吐了下舌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