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涸辙语 > 第5章 井中怪人

第5章 井中怪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守丧第十一日,又下了一天的雨。

到了晚上,雨才稍稍停歇。夜色浓稠如墨,空气里仍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西北荒园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静谧,残破的飞檐和疯长的树影如同蛰伏的怪兽。

叶舒羽穿着一身深色衣裤,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过荒草和断壁,来到那口古井边。腰间别着一只酒壶——上好的竹叶青,她从厨房顺来的。

井水冰冷依旧,但水位比上次降了些,只没到腰际。叶舒羽稳住身形,从腰间解下酒壶,拔开塞子,用带来的酒瓶瓶底不轻不重地敲了井壁三下。

“咚……咚咚……”

半晌,那边传来窸窣声响。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中带着一丝出乎意料的、懒洋洋的笑意:

“你来了……可爱的……收钱办事的……未亡人姑娘。”

叶舒羽愣了一下。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也许是酒味透过小孔飘了过去,勾起了什么。

“我给你带了酒。”她说。

“……酒?”那边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贪婪的笑,“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贴紧洞口。”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后,叶舒羽将壶中的酒液缓缓倾倒入小孔。她控制着流速,让酒液细细地、慢慢地流过去。

那边传来轻微的吞咽声,以及锁链被牵动的细碎声响。

良久,那边传来一声满足又带着无尽沧桑的长叹:

“……竹叶青。三年没闻过这个味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愉悦:“你这个收钱办事的未亡人,比那些收了钱不办事的强多了。”

叶舒羽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将酒壶收回腰间,开门见山:“我成功了。他们信了我是方煦的未亡人,给我安排了竹意轩住下。”

“哦?竹意轩?”丁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他那好兄长没为难你?”

“有试探,看不出为难。”

“听起来似乎颇为顺利。”丁冲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也给你准备了一点回报——我查探了三个囚室,里面不但不是韩锋,就算往上查八代,也和韩锋扯不上一点关系。”

叶舒羽的心微微一沉。

“三个?”她问,“你之前说一共八个囚徒。”

“有几个不重要。”丁冲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讨厌,“重要的是,你现在的进展,只值得我给出这样的诚意。”

叶舒羽明白了。她沉默了片刻:“继续。你查剩下的四个,告诉我你的条件。”

“爽快。”丁冲顿了顿,“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确认……方见明是真的方见明,还是别人易容假扮的。”

叶舒羽的背忽然一凉。这个想法太过疯狂,比方见明和司徒弘有勾连更加疯狂。

鹤鸣山庄,武林正道之翘楚,江湖秩序的维护者,那个最核心的位置,在四年里,死了三个人。

庄主方晏的亲子方煦,死了。

庄主方晏,死了。

庄主的夫人谢清商,死了。

只留下了一个单纯善良又脆弱的女儿。

还有一个……养子,已经成为新庄主的养子。

这已经是让人不敢细思的事情了。

但如果连方见明都早已不是本人,而是某个阴谋家冒名顶替,窃据了庄主之位呢?

那么,如今的鹤鸣山庄,就不再是正道楷模,而成了武林中最庞大、最危险的一艘贼船。所有依附于它的人,都可能在不知情中为虎作伥。

这就是她的父亲失踪三年,如今,如今有可能也被关在这个诡异的囚牢的原因吗?

越想越冷,叶舒羽忍不住摇了摇头,像要把这些念头甩出去:“这件事……有那么多可能,偏偏你想到的这个,看起来最荒谬。”

丁冲的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笑意:“呵,口是心非。荒谬?你刚才想这件荒谬事情的时间,都够我睡一觉了。”

虽然是讽刺,但这随性又散漫的语调却又莫名让人生不起气来。

叶舒羽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荒不荒谬是我的事,既然敢下注,我就不会怕输。”丁冲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嘶哑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不必想太多,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查?”

“怎么查?”

“你去找……”话头刚起,莫名地又被吞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丁冲再开口时,语气中有故作的轻松,“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年,自然有满地的故事,满地的痕迹。有些很粗,粗到所有人都看见,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有更多更细的东西,需要你自己去发掘。你是聪明人,自然能找到方法。

“我等你的答案。”

这是一种不接受质疑,也不愿意再多谈的语气。

叶舒羽也不再犹豫:“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井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似乎今天的话题已经可以终结了。

叶舒羽靠在冰冷的井壁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丁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不知道。这里没有日夜……没有年月……也,不辨冷暖。”

声音虽然冷淡,但他出口的每个字却似乎能侵入叶舒羽的皮肤和骨血,让她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井壁另一端的潮湿、阴暗和孤独。

她微微把声音抬高了些,试图让自己驱散心底的冰冷:“今天是戊子年,三月廿七。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被关起来的吗?”

小孔那边安静了。

很久,叶舒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的,低沉的,像是在确认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三年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自由的日子,我记得,是乙酉年三月廿一。”

叶舒羽的手指在井壁上收紧了。

“上次你说,”她稳住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平静,“囚禁你的人是司徒弘?”

“以前我没有怀疑过。”丁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让人听不出情绪的东西,“现在我却有点糊涂了。姑且……还算是他吧。”

“他为什么要囚禁你?”

“谁知道呢。”丁冲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自嘲的笑,“像他那种人,心里大概比麻花还扭曲,正常人很难猜得透。”

很奇怪,他居然还有心情说笑。

更奇怪的是,叶舒羽发现自己居然被他这一句近乎戏言的调侃安抚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人是丁冲啊,那个阴郁刻薄,说话颠三倒四,可能已经被关到神智出了问题的丁冲啊。

是因为他今天的表现太过正常,以致令她产生了错觉吗?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咬住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你……当初,为什么,要挑战方煦?”

小孔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般的轻佻:

“这是丁冲一生中最光辉的事迹。身在江湖,又是会收钱办事的人,你居然不知道?”

叶舒羽没有被激怒,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只知道,我是个可以给你酒喝,可以给你水喝,也可以什么都不给的人。”

那边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有分量。

良久,丁冲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轻佻的调子褪去了几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时,司徒弘出了一个万古狂刀榜。上面有五个人。谁能杀了其中任何一个,就可以当他的副门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