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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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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丧第十三日。

自先庄主夫人入土之后,叶舒羽每天清晨都会去祠堂为她上一炷香,然后跪到香火燃尽再离开。

她去的时间不太稳定,有时会在进去或者出来的时候遇到方见明。从遇到的时间来看,方见明每天去祭拜的时刻比她稳定得多。

今天,她刻意来早了些,为先庄主夫人敬香后,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供桌上,然后才在蒲团上跪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那个刻着“爱儿方煦之灵位”的冰冷牌位上。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方见明迈入祠堂,目光先是落在叶舒羽身上,微一颔首,随即视线便被供桌上那只陈旧的纸鸢吸引。

“这是……”

叶舒羽垂下眼睫,声音轻柔:“昨日整理夫君旧物,在箱底发现了它。看着虽旧,却被保存得极好,想必……是承载了昔年难忘的回忆。与小曦妹妹提起时,她便说起这是与庄主兄妹三人齐心而做,我想着,或许黄泉孤清,他也愿意看看旧物,想想故人,所以就冒昧带来了。”

方见明缓步上前,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拿起那只纸鸢,指腹轻轻拂过粗糙的竹骨和泛黄的纸张。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温和,那冰封般的面容似乎也融化了一丝棱角。

“是啊……我先做的骨架,后来阿煦偷偷把架子削薄了,还以为我不知道。”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浸染了深沉的怀念:“可惜还是掌握不好,虽然飞起了,却又掉了下来。那时候他……才十岁吧,额头上磕了好大一个包,还满不在乎,说这纸鸢是……”他稍作思索,“是先锋将军,以后要带着它飞遍天下。”

他叹了口气:“真是……物是人非。”

看来,是没错了。

叶舒羽心里的弦稍稍地放松了一些。但她没有让这丝放松表露出来,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认真聆听。

方见明将纸鸢轻轻放回供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阿煦他……从小就活得那般明亮恣意,像这纸鸢,本该一直翱于九天之上……”

捕捉到他话中深切的惋惜与哀痛,叶舒羽顺势轻声问道:“在庄主心中……夫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让人很难拒绝。

方见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牌位,声音低沉:“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这句话出口,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骄傲,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相貌、才华、武学天赋……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但这并非他最难得之处。”

他的语气渐渐染上温度,“他为人宽容,胸襟开阔,从不因自身优秀而轻视他人;性喜逍遥,不受拘束,却重情重诺,一旦承诺,千金不换。他……值得被所有人偏爱。”

叶舒羽的脸上有一丝失落,却偏偏又带着沉静的笑意:“他……看起来,确实就是在满满爱意中成长起来的。”

方见明的目光深不见底:“他的确,获得了所有人的偏爱。”

叶舒羽垂下眼:“既然……夫君他并非争勇斗狠之辈,武艺又远超同侪……当初……为何会输给那个丁冲,甚至……甚至被他所杀?”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了。

方见明周身温和怀念的气息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

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本不会输,更不会死!”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

“我一直很奇怪,丁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怎么敢挑战阿煦,又怎么可能赢了他,甚至杀了他。”方见明的声音陡然转冷,“后来我才查到,在与丁冲比武的前夕,阿煦遭人暗中偷袭,左肩中了一剑,又受了阴毒的掌力,筋骨受损,内力运转滞涩难通。”

那场比武居然还藏着这样的隐情?

叶舒羽震惊了:“竟然有人如此歹毒!”

方见明的声音更冷了,像是淬了寒冰:“原本那场对决并非生死局,点到即止即可。但是那丁冲剑招狠辣,毫不容情。阿煦动作慢了半分,未能完全格开他当胸而来的一剑……就这样,去了。”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猛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但胸膛仍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最终,他只用蕴含着无尽杀意的声音做了结语:“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公平的比武,是阿煦技不如人,只有我知道,我的二弟,是被冤死的。”

叶舒羽沉默地听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悲伤的味道。

半晌过后,她眨去眼中未落的泪,目光从冰冷的牌位上抬起,望向方见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哀伤:“居然,居然是这样……那,庄主……您恨丁冲吗?”

方见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负在身后的手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像是被冰雪浸透,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恨?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然而,说完这句话,他的拳头又缓缓松开,那刻骨的恨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强行束缚住了。

“但父亲阻止了我。”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父亲说……人在江湖,从来以武立身。挑战人,或是被人挑战,都是常事。既上了擂台,生死各安天命。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对战中死去,于武者而言,并不可耻。”

他轻轻一笑,有些嘲讽的意味:“当时在场诸多武林同道皆可见证,丁冲那一剑……看起来并非刻意虐杀,确是收手不及。无论如何,输了……就是输了。鹤鸣山庄必须接受这个结果。”

没来由地,叶舒羽忽然想起了丁冲的一句话。

他说选择挑战方煦,是因为方晏看起来最像那个输得起的人。

如今看来,方晏确实如丁冲预料的一般,把自己亲生儿子的死,放在了江湖规则和大义之后。

而方煦,那个明朗的少年,如今被冰冷地写在牌位上的那个名字,那个方晏的“爱儿”,他的死,甚至他的被选择,不是因为他自己,而只是因为他是方晏的儿子,只是因为,方晏看起来最像那个输得起的人。

他就那样死了,荒谬,而又不值地死了。

叶舒羽久久无法言语,只能静静地盯着那个牌位。

可是无论盯了多久,牌位依然那么冰冷,她的视线不能令牌位温暖起来,也不能让死去的人再活过来。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质询:“所以……我的夫君,那般明亮恣意的一个人,就此长眠地下,与虫蚁枯骨为邻。而那个丁冲……却还能逍遥于世,继续快活?”

方见明猛地睁开眼,盯着叶舒羽,眼中寒光乍现。

那寒意如有实质般落在叶舒羽身上,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仍是鼓起勇气,回头,迎视着那道目光。

“也许在庄主眼中,我依然是个外人,你不必顾虑我的感受……但是,你们也完全不顾虑阿煦的感受……还有他的冤屈吗?”

大概因为心里并不是很有底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坚持着没有移开目光。

方见明凝视她半晌,忽然别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时不杀丁冲,除了父亲所说的江湖规矩,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那场比武,虽是以个人名义约战,但丁冲的身份敏感——世人皆知,狂刀门主许诺谁能杀了阿煦,便许副门主之位……山庄还没有做好对狂刀门开战的准备。

“在他没有犯下众目睽睽之下的、足以让整个武林唾弃的错误时,鹤鸣山庄若私下处置了他……便是授人以柄,给了狂刀门全面开战的绝佳借口。届时,不仅在道义上站不住脚,还会提前引发大战,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更会让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权衡,这就是……江湖。

叶舒羽胸口有种闷闷的疼。

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牌位听:“我,我不知道这些……先庄主做出这个决定时,心里应该……也是难过至极吧。”

方见明目中有压抑的痛苦:“不止是难过。他仿佛一夜之间变老了,却还要强撑着主持大局,安抚人心。我当时年轻气盛,满心只剩下仇恨,顾不得什么大局,只想不管不顾地去杀了丁冲,哪怕同归于尽。”

“可是……”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但很快又低沉下去,“父亲察觉了我的意图,将我拦下了。”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看着方晏的牌位:“‘见明,仇恨若不能化为力量,便是取死之道。莽撞报仇,是匹夫之勇,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就这样,只用了两句话,他就拦住了我。”

叶舒羽的声音依旧很低:“先庄主确实目光长远,智计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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