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人一天中最疲惫的时刻。
叶舒羽躺在竹意轩的雕花木床上,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
黑暗像潮水一样包围了她。她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攥住了被角。
她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她睡觉从不熄灯,只是在这里,不能不熄。
她的身份已经够奇怪了,不能再增加什么奇怪的、让人可以谈论的行为了。
再次睁开眼睛,盯着帐幔看了很久,借着屋檐下的灯笼透过来的微光,她才慢慢地适应了黑暗。
她慢慢地掀被下地,露出了那身睡前已经换好的夜行衣,从窗子里爬了出去。
雨暂时停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月,庭院里漆黑一片。
幸好,她随身带着葛蔓早先绘制的山庄简易地图,并在睡前认认真真地找到并记下了目标的方位。她四下张望,确认方向后,便不再犹豫,施展轻功直往静尘苑而去。
静尘苑并不大,一间主屋,一个厢房,一个杂物间,便围出了一个院子。
主屋的灯仍然亮着。
叶舒羽在主屋门前停住,推一下,没推动,想了想,干脆收着嗓子,学了两声猫叫。
屋内很快有了动静,像是早已准备好般,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一只手把她拉进去,然后又快速合上了。
葛蔓关上了门,却没有动,也不说话,双臂交叉,静静地上下打量着叶舒羽。
叶舒羽却有些激动起来,双手挂上了她的脖子,脸也埋进她怀里,像是叹息般说:“蔓姐姐,你居然还在这里,太好了……”
葛蔓并不买账,双手搭在叶舒羽肩上慢慢推开了她:“我在这里并不奇怪,倒是你,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傍晚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没吓晕过去。等我像贼一样东拉西扯地找人探听到我们叶姑娘的身份,我离死也就差一口气了!”
叶舒羽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伸手扯上葛蔓的袖子:“这……这其实是个意外……”
葛蔓瞪着她:“说吧,是什么样的意外,能让我们叶姑娘变成什么二公子的遗孀?!”
叶舒羽拉着葛蔓走到桌边,又按着她坐下,双眼很无辜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到你在信里提过,山庄的这位先庄主夫人是易容高手,做的人皮面具都有底稿记录,所以……我就想趁着人多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那本图谱。”面对葛蔓不信的眼神,她干笑两声,继续道,“这样的话,或许就能知道我爹易容成了什么样子,有了线索,我们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找了三年也找不到他啊。”
葛蔓无奈地看着她,不知道是该先好好骂她一顿还是夸她一顿好。
她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努力压抑着情绪:“第一,是‘我’,不是‘我们’,寻找义父的下落义母的事,也可以是我的事,但绝不是你的事。第二,我信里应该告诉过你,那本图谱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还有认识的情分在,都没见到过。你连山庄都没来过,居然还想着来偷?”
她屈起两指,翻过手背,用指节快速敲了桌面几下:“叶舒羽,你自己说,想被我先骂一顿,还是先揍一顿?”
叶舒羽又靠得离她更近了些,然后忽然伸手抱住了她,连手臂一起抱住,让葛蔓动弹不得。
葛蔓扭了几下,发现挣不开,于是更气了:“你!有武功了不起是吧!”
“不不不,有武功没什么了不起,有姐姐才了不起……”叶舒羽眨了眨眼,带着讨饶的笑意。
葛蔓“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她。
闹了一会,叶舒羽脸色慢慢严肃起来:“蔓姐姐,你先别审我,我这次来,是真的有收获,算是歪打正着了。”
“什么收获?”
叶舒羽一脸防备地看着她:“先说好,你不能动手。”
葛蔓冷笑道:“好啊,我先不动手。”
叶舒羽听懂了,这是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的意思。她也没有还价,放开葛蔓,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到葛蔓面前。
“这是……幽萤?”
叶舒羽点头:“嗯。”
葛蔓不解:“你不是一直都带着它们当夜明珠使吗,有什么特别的?”
叶舒羽摇了摇头:“蔓姐姐,你应该知道,除了有光亮,幽萤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功能。”
“不就是追踪义父?义母在义父的发带、剑鞘和鞋底放了香塔,如果他在方圆八里之内,幽萤就能追踪到他。”
“对,这就是我的歪打正着。”
葛蔓怔愣片刻,试图理解她话里的含义:“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幽萤动了?”
叶舒羽点头,没有说话,只慢慢地打开竹筒的塞子。
三点蓝色的萤光慢悠悠地从竹筒里飞出来,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一起向某个方向飞去,直到遇到了墙,便停在了上面。
葛蔓看着墙上的幽萤,片刻后,忽然睁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义父失踪的这三年,尤其是早些时候,义母派人在山庄放幽萤应该也不下十次了,从来也没见动过啊!”
叶舒羽叹了口气,将竹筒的塞子倒扣,萤光悠悠而至,重新回到了竹筒里。
她将塞子塞回去,把竹筒放在桌上,道:“其实我三天前就来了,就是停灵的第二天,趁着人多,混进来了。然后按照你先前绘制的地图,我去了先夫人生前的居所,清佩阁,但是还没来得及找,山庄就出现了动乱。”
葛蔓恼怒地看着叶舒羽,强忍着骂她的念头:“对,那天晚上说是山庄进贼了,动静闹得很大。”她冷哼一声,“长本事了,叶舒羽,能来鹤鸣山庄当贼了。”
叶舒羽权当没有听出她的阴阳怪气,颇有些无辜地说:“那个贼不是我。”
“是不是你也跑不掉。”
“我跑掉了!”
葛蔓睨她一眼,哼哼着:“是啊是啊,有武功了不起,跑掉了——之后呢?”
叶舒羽看到葛蔓似乎消停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我就……跑到了后山,那里很黑,我有点怕,就把幽萤放出来了。”
“然后呢,它们就跑了?”
叶舒羽点头:“嗯,跑了。我很意外,就追上去,然后,就追到了一口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