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三天前。
鹤鸣山庄先庄主夫人谢清商停灵第二天,夜。
叶舒羽刚刚看见清佩阁的月门,山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
“有刺客!封锁各门!开启防御!”
叶舒羽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就跑。
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护卫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叶舒羽压低身形,借着建筑和灌木的掩护,向后山的方向奔去。她对山庄的格局不算熟悉,只能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跑。
追兵被拉得远了一些。
这时她才停下来,借着淡淡地月光,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山庄的西北角,她正身处一片荒废的园林中。这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被惨淡的月光映照出孤苦嶙峋的样子,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连着下了很多天的雨,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水汽。
叶舒羽的心抖了一下,她摸索着从腰间的佩囊里拿出一个竹筒,打开了塞子,三点蓝色的萤光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可是,它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停留,在漂浮片刻后,三道萤光一起往某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叶舒羽不可置信地看着飘远的萤光,呆愣半晌,然后匆匆地追了上去。
不知飞了多久,萤光越来越低,终于消失了。叶舒羽追上前,终于发现了幽萤消失的原因。
是一口井,幽萤飞到了井下。
井口黑洞洞的,被厚厚的枯藤缠绕,只在很深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那三点飘忽的蓝色。
叶舒羽犹豫了一下。
这看起来似乎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但是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样子:潮湿、阴暗、冰冷,没有任何光亮,像一座竖起来的棺材。
天色渐渐亮了——不对,是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了。
叶舒羽咬了咬牙,猛地扒开井口的藤蔓,随即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
井水冰冷彻骨,深度恰好及胸。她踮起脚尖,勉强将口鼻露出水面。沉重的孝服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她往下沉。她挣扎着抓住井壁上的青苔,稳住身形。
脚步声和火光在井口晃动,每一次脚步声靠近都让她的心脏骤停。她仰起头,看见火把的光亮在井口上方晃过,照亮了井壁上一小片潮湿的石头。
“这边没有!换了地方!”
“快!不能让人跑了!”
声音渐渐远去,又等了好久,叶舒羽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开始在井壁上摸索。
幽萤盘旋的地方,是井壁上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石面。但当她将手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同——那里的石头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冰冷,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有人长期在另一侧靠着这块石壁。
温度。
叶舒羽的手指顿住了。她将耳朵贴上去,屏息凝神。
什么都没有。
她又试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那只是阳光照下来留下的余温——虽然今天根本没有阳光。
所幸,她在贴近水面的一圈上摸到了一块稍稍突出的砖石,能让她撑着井壁站着,避免长时间的浸泡。
幽萤分散着停驻在井壁,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三颗小小的星星。
还好有它们。
时间过得很慢,不规律的搜寻声一直没停。
井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雨一直在下,不大不小,持续不断,像是天破了洞,怎么都堵不上。
叶舒羽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她靠在井壁上,意识开始模糊。寒冷像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入她的骨髓。疲倦和绝望像井底的水鬼,缠绕着她的四肢,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沉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明天。后天。也许更久。这种似乎加强了数倍的搜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撤走。就算她能爬出这口井,她也不知道怎么离开山庄。
就在她昏昏欲睡、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
“咳……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得如同两片枯叶摩擦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
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又缥缈得像是来自地底。
叶舒羽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谁?!”她压低了声音,本能地用上了伪装的男声——这是葛蔓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让她愿意刻苦钻研的有趣东西。
那声音沉默了。只有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声,像是在判断,在确认。
叶舒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冰冷滑腻的井壁上艰难地摸索。终于,在约一人高的位置,她触到一处不同于周围青苔的粗糙石面——那里有一个约两指宽的小孔,黑黝黝的,像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黑暗。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叶舒羽将耳朵贴近小孔,屏息凝神。片刻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喉咙:
“……水……给我……一点水……”
那声音虚弱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肺腑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的渴望。
叶舒羽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着,脑子飞速转动。井下遇到另一个被困住的人——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重新跳入水中,双手捧水,小心地从小孔中灌了进去,每次都是漏的多,灌的少。重复了好几次,也不知灌进去多少,但是那侧却有回应了。
“多谢……”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吞咽声,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满足又痛苦的哽咽声。
叶舒羽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欢喜,等那声音平息了片刻,才压低嗓音,试探性地吟了两句诗:
“千栀落尽香犹在,一穗初成抱月来。”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品味这两句诗:
“……千栀……落尽……香犹在……一穗初成……”他停顿了一下,嗤笑一声,“这是想和我对暗号啊。”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在找人。”
“我要找的人,”叶舒羽冷冷道,“应该不是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可不一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不舒服的漫不经心,“说不定我就是呢?只是你给的暗号……我没对上。”
“你不是他。”叶舒羽说。
她知道不是。这不是什么暗号,他的语气不对,声音也不对,什么都不对。
“我这里关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不是,可能别人是呢,不要那么武断,我们慢慢谈,慢慢地,谈。谈要慢慢地来,才会有意思。”
叶舒羽沉吟片刻:“如果你可以多告诉我一些,我就可以再给你一些水。”
“如果你先给我一些水,”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令人牙根发痒的笑意,“我可以考虑和你多说几句。也可能不考虑。看我心情。”
叶舒羽又从小孔中灌了一些水过去。待对方饮尽,她才开口:“有多少人和你关在一起?”
“算上我,可能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叶舒羽问。
“被关在这里很奇怪吗?”对方反问,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嘲弄。
叶舒羽沉默片刻,淡淡道:“也对,能被鹤鸣山庄关押的,无非就是些作奸犯科之徒。”
对面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很长,长得让叶舒羽以为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井底只有水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打着黑暗。
许久之后,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鹤,鸣……山庄。鹤鸣山庄。呵,是啊。无非也就是,作奸犯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怪异起来,仿佛在品味什么:
“鹤鸣山庄这个地牢里压住的罪,大概可以从它所在的东南角漫出去,溢满整个山庄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但叶舒羽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一时间也无法具体描绘。
是什么呢,是……是了。
山庄的地牢在西南,不在东南;而他们现在所在的方位,是山庄的西北,也不是东南。
可是他的语气如此笃定,甚至是有点刻意。
她沉思半晌,终于确定了:“你在试我。”
“我试你,我试你什么,你有什么不得了的发现吗?比如说……我是你爹?”
“你不相信这里是鹤鸣山庄。”没有理会他刻意的挑衅,叶舒羽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或者应该说,在我无心说出那句话之前,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是鹤鸣山庄。”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从孔洞那边传来。那笑声嘶哑而复杂,像是嘲讽,又像是在自嘲。
“被你看出来了。”那个声音说,“现在我也知道,你真的没有骗我。或者你骗了我但我看不出来,那就当你是真的吧。我这个人很随和的。”
叶舒羽眯起眼睛:“你居然不知道是谁关了你?”
“我也很奇怪。”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鹤鸣山庄的地牢我拜访过几次,它明明不长这个样子。它要更长一些,或者说,更瘦一些,总之,它没有那么胖。”
“这里不是地牢。”叶舒羽说。
“难不成还是天牢?”对方嗤笑一声,“皇帝老子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他方晏敢把架子摆那么大吗?”
叶舒羽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后,是对方先开了口。
“你要找的是谁?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也可能不打听。看我心情。可能打听到了不告诉你,可能不去打听直接给你一个假消息,也可能打听到了真的却告诉你一个假的,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最大?”
“都不大。”叶舒羽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你说得对。”对方诚恳地表示赞同,“所以说,可能性这个东西,不可信。”
叶舒羽没有立即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井水让她清醒了几分。这人的脑子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翻来覆去,什么都搅在一起。但她需要他。至少目前需要。
“我的目的和你的目的应该并不冲突,”叶舒羽最终说道,“我觉得,坦白可以帮我们节省很多时间。”
“你很心急。”对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我可以不急。”叶舒羽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只知道,话说得越多,口渴得越快。”
对方又沉默了很久。
井底只有水滴的声音,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了。那种刻薄的、癫狂的、令人牙根发痒的调子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是啊,口渴得很快。我现在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还被你捏住了……哦,那个故事叫什么来着,对了,是固辙之鲋。”
叶舒羽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冷冷道:“是涸辙之鲋。”
对方那个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这个涸字是不是很没有道理,都已经干了,哪里来的水呢,所以,是固,信我,我说的话不可能错。”
叶舒羽没有理他。
对方又继续道:“好吧,既然你不同意,那就按你的来,涸辙之鲋。”
说完,他的语气又带上了些许戏谑:“但是不止我是涸辙之鲋,你也是。你找不到要找的人,下场同样也是个死,说不定死得比我快,死得也比我透,对吗?是这样没错吧?涸辙之鲋?”
等了片刻见叶舒羽还是不吭声,他又继续叨叨:“一条鱼快干死了,叫涸辙之鲋,那么你猜猜,一条涸辙之鲋遇到了另一条涸辙之鲋,又是什么故事呢?你猜一猜,猜两猜也行。”
叶舒羽被他念得受不了了,终于开口:“一条涸辙之鲋,遇到了另一条涸辙之鲋,是什么故事呢……”
“对,你猜,猜完了,我们就可以继续聊那些可能性的问题。”说完,对方下意识屏息等待。
叶舒羽无声地笑笑,声音淡淡:“当然就是两条涸辙之鲋的故事。”
“两条!……”对方的话没能说完,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叶舒羽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对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许可以叫……相濡以沫?”
“噢,原来是相濡以沫啊……受教了。”
对方安静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嘴巴里像是有一只斗败的鸡:“……对不起,我错了。”
“真错了?”
“……真的错了。”
叶舒羽的声音淡了下来:“这就对了,想谈合作,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好好说话。”
井壁那边安静了片刻,像有什么不甘似的,把那三个字还了回来:“受教了。”
叶舒羽哼笑一声,没有开口。
对方思索片刻,语气变得郑重:“诚实地回答我三个问题。此后,我知无不言,绝无隐瞒。”
叶舒羽没有说话。
“我要的,和你没有冲突。”对方补充道,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莫名的诚恳,“而且你手上捏着水源,捏着我的命脉。你可以怀疑我不会坦白,但你可以相信——我不敢不坦白。”
叶舒羽沉吟片刻:“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
“你是谁。”
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在做一个并不艰难、却意义重大的决定。
“我是丁冲,丁冲的丁,丁冲那个冲。”那个声音说,“如果你对这个地方稍微熟悉一些,应该不会不知道丁冲是谁。”
叶舒羽的心脏猛地一缩。
丁冲。
四年前,一剑击杀鹤鸣山庄二公子方煦的——丁冲。
一战成名,以这样危险的方式,名扬天下。
叶舒羽的心有点闷闷的,似乎有些难以相信:“你是……四年前,杀了山庄二公子方煦的那个……丁冲?”
“应该是吧。”
“听起来好像连你不太确定。”叶舒羽说。
“也许是我很确定却不敢太确定,也有可能是我不太确定但是却很确定,谁知道呢。”
叶舒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说:“那你就需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