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就这样安静地守了一夜。
两人都没有再出声。大部分的时候方见明就闭着眼,安静地跪着,在香烛即将燃尽的时候,他又总能适时地睁眼,起身续上,然后再次跪下,闭眼,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天亮的时候,陆续有下人进来,添香烛,添灯油,又把收在角落的蒲团拿出来,一一重新摆好。
叶舒羽斟酌了一下,低低地向方见明交代了要换个位置,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起身重新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跪下。
方曦来得很早,贴心地为他们张罗了早饭,上了香,然后在叶舒羽身旁的蒲团上跪下了,时不时地偷看她一眼。叶舒羽发现了,也没有点破,只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情。
停灵的第五天,宾客依然络绎不绝。
到了傍晚,叶舒羽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在方曦忧心的目光中,方见明终于交代让婢女送叶舒羽去休息。叶舒羽没有推辞,跟着丫鬟离开。
刚刚离开灵堂来到院中,便几乎与一个快步走进来的青衣女子撞了个正着。叶舒羽下意识退了一步,看了来人一眼,微微颔首致意。
那青衣女子也看着她,语带歉意:“抱歉,走得有些急,冲撞了。”
叶舒羽淡淡地摇摇头,没说什么,径自往外去了。
竹意轩离得有些远,回廊两侧挂着素白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叶舒羽在婢女的指引下慢慢走着,有些好奇地问:“都已经傍晚了,怎么还会有宾客来吊唁呢?”
婢女恭敬地回答:“那位不是宾客,而是葛蔓姑娘。她是韩微公子的遗孀,暂居于此,每日都会在傍晚时分来为先夫人进香。”
叶舒羽点头,似乎有些伤感:“遗孀啊……都是命苦的人。”
婢女也有些感怀,便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些:“韩微公子虽非真正的山庄中人,却也在三年前狂刀门一役中为山庄搏了命。他的夫人遭人欺凌,无处可去,也亏庄主心善,能容她在山庄有一个安身之所。”
叶舒羽若有所思:“这位韩夫人,也是住在我昨夜见过的……竹……”
“竹意轩。”
“对,竹意轩。韩夫人也是暂居,是否也是住在那里?”
婢女摇头:“韩夫人住在静尘苑,是个单独的小院。而竹意轩……是二公子生前的居所。”
叶舒羽止住了脚步:“二公子的……居所?”
婢女脸上掠过一丝悲色:“嗯,一直住在那里,所有遗物也都在。叶姑娘睹物思人,还请……多加珍惜。”
叶舒羽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随婢女回到了竹意轩。
酉时,灵堂内的宾客已经完全散去。
方见明照例让人撤下了饭菜,就着清水吃了两个馒头,然后接过了周潭手中的密函。
【叶舒羽,湖州府清溪镇人,丙寅年七月初四生,年二十二。
幼居清溪。传幼年体弱,有游僧言其父母缘薄,父母乃令其从母姓以避之,然体仍羸弱。至丁亥年迁居苍梧山,体始康复,遂长居于此。
父林良忠,清溪镇人,年五十二,妻叶月丹。在清溪及周边三镇有米面铺五间,家境殷实。
母叶月丹,清溪镇人,年五十。
长兄林炜,年三十,妻李氏,年二十八。居府城,经营绸缎铺一间。
次兄林烨,年二十七,隶大辉镖局,以走镖为生。
叶舒羽在苍梧山以采药、制药为业,性静,不喜喧闹。识者称其善医理,待人温和而有所保留。自迁居后,与家中往来渐疏,唯母偶往探视。】
方见明边看,周潭边惯性地在旁禀报:“清溪是小镇,本地人多,外来客少,拿着画像周围暗中打探一番,皆道是叶家的小女儿,住在山上,一年回来一两遭。”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周潭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若要说有,便是叶家从未挂红嫁女。但考虑二公子性情……应也不至于不告而娶。”
方见明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微微直起身,借烛火将手中的密函引燃,扔进盆中,又拿起一边的纸钱,专注地一张张地放进盆中。
“让九棠找机会见见她,看脸上是否有易容。”
周潭有些迟疑:“就……仅此而已?”
方见明沉默片刻,又道:“再安排一人在竹意轩外盯守……不必靠得太近。想打蛇,就要给蛇出洞的机会。”
“是,老奴稍后便去安排。”
话说完了,周潭仍是不动。
最后一张纸钱也放进了火盆,方见明看着那些灰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无事的话,你也可以退下了。我长日守在这里,庄中诸事,还需你一一过问,你不能倒。”
周潭微微弯腰,声音愈发恭敬:“多谢庄主关心。老奴仍有一事需请庄主决断——庄内防御模式已开四日,并无收获,是否仍需继续?”
方见明闭上了眼:“四天,该跑的已经跑了,没跑掉的,也都藏好了。恢复常态吧。”
周潭应是,转身离开了。
方见明仍旧闭着眼,心中却不似前几日安宁。
有官府户籍。父母缘薄。体羸弱。善医理。邻里皆识。从未……挂红嫁女。
阿煦的遗孀……她像吗?她是吗?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下意识睁眼,往右侧看去——
蒲团上空空如也。
他呆愣一瞬,收回视线,忽然觉得今夜的灵堂格外地安静,格外地……凄凉。
他长长一叹,重新闭上了双眼,那些声音渐渐地消失了。
不过是寻常的一夜,与最开始的三夜,也没有什么不同。
是夜丑时,整个山庄沉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更梆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是丑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