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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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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细如牛毛,在夜色中织出一张灰蒙蒙的网。

鹤鸣山庄正堂的屋檐下,水珠连成一线,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单调。

这里是鹤影堂,往昔接待要客的正堂,但是如今,堂内白幔重重,赫然已被装饰成灵堂。

堂内檀香袅袅,庄主方见明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只有三十一岁,却因为过分的哀伤和疲惫,面容上显示出远超年龄的成熟。

像是被诅咒一般,这已经是四年里,鹤鸣山庄操办的第三次丧事了。鹤鸣山庄的二公子和先庄主先后逝去,如今,又轮到了先庄主的夫人,现任庄主的母亲。

灵柩停放在厅堂正中,黑漆棺木上雕着繁复的莲花纹样,烛火摇曳间,花瓣仿佛在缓缓舒展。

方见明的目光落在棺木上,却没有焦点。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从葬礼的第一天,他就迅速地憔悴下去。今天才第四天,他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干枯的躯壳,让人不由担心,他能不能熬过七天的跪灵。

“庄主。”大总管周潭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微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灵堂里的亡魂,“庄外有人闯门。”

方见明没有回头,木然道:“审,审完或杀或逐,不必我教你。”

“但是,这名女子,自称……”周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自称是二公子的遗孀。”

方见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颤,目光迅速聚焦。

阿煦……的,遗孀?

灵堂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方曦原本跪在角落念经,手中的念珠也停了片刻,她抬起头,看了兄长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去,念珠却不转了,低低的诵经声也停了。

方见明转头看向方曦,良久,他道:“放她进来。”

他站来,转身面对着大门,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灵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雨幕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那个女子没有打伞,单薄的衣衫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跨过门槛时,方见明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如纸,唯有嘴唇因寒冷而泛着不自然的嫣红。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方见明开口,声音比灵堂中的空气还要冷。

女子抬起眼。

她的眼珠极黑,像是两口深井,望不到底。

“我……我来代我夫君,为母,守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背却依然挺得很直。

灵堂内一片死寂。

方曦手中的念珠掉在了地上,在寂静中发出一声细碎的碰撞。她慢慢地站起来,转身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说话的人的样子。

周潭站在门边,目光在那女子身上逡巡,像是在辨别什么。

“你是谁。”方见明再问。

“我叫叶舒羽,今年二十,二十一岁,我,我住在苍梧山上。”叶舒羽怯怯地环顾四周,看起来似乎是被这么大的阵仗吓到了,声音里透露着满满的不安。

阿煦怎么可能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

方见明完全失去了耐心,冷冷道:“这里没有你的夫君。周潭,扔出去。”

周潭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叶舒羽的胳膊。

叶舒羽一直很安静,此刻却开始挣扎,语气也激动起来:“我知道我的夫君不在这里,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四年了……让母亲白发送黑发,他已经很难过了,如今若还不能送母亲一程,就算在九泉之下,他,他也不会心安的!”

方见明沉默着,也没有动,周潭察言观色,抬手暂时止住了护卫继续把人往外拖的动作。

细细的雨声一直不停,不知落在了谁的心上。

方见明终于开口:“你说你是方煦的妻子。”

叶舒羽微微昂着头,声音里有一丝倔强:“不错。”

“证据。”

“我只是代夫君来守孝,守完我就走,又不图你们什么,还需要什么证据?”叶舒羽的语气里满是抗拒。

方见明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我说需要,就需要。”

一直沉默着的方曦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似隐隐在期待着什么:“这位……姑娘,我们都没有见过你,若是胡乱认下,也是平白侮辱了你的名节,对不对?”

叶舒羽咬着牙,看了看方曦,又看了看方见明,妥协般垂下了头:“放开我,我给你们……证据。”

方见明沉默片刻,终于下令:“放开。”

终于恢复自由,叶舒羽慢慢地将被捏成一团的袖子拉开,让它平平地垂下,好歹恢复了袖子应该有的样子,然后才珍重地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护在双手中。

她的目光再次在堂中两个重孝的人身上打量一番,思索片刻,才慢慢地走到方曦面前,双手展开,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枚青玉玉佩,上面雕刻着精细的松鹤纹样。

“这是成亲那天,夫君交给我的。他说,这玉佩是他十岁生辰时母亲让他保管,将来转交给……转交给他最爱的姑娘的。”说到最后,叶舒羽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方曦接过玉佩,凑近烛火仔细端详,然后又用手指在下方坠着的玉环内侧摩挲片刻,脸色突然变了。

“大哥,”方曦转向方见明,声音有些发抖,“这确实是二哥的玉佩。我记得这道裂痕,是他十五岁那年不小心摔的。”她顿了顿,又翻转玉佩看了看背面,“络子换过了,原来的是宝蓝色,但打结的手法还是原来的样子。”

方见明看了玉佩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叶舒羽脸上,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但那张脸上除了疲惫与哀伤,看不出其他情绪。

不,还有几分倔强。

“他是怎么认识你的?”方见明问。

叶舒羽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他……他受了伤,大概在五年前,他被人追着,我用小船载了他一程,又帮他包扎。”她的声音很轻,大概是因为忆起往昔,渐渐平和了下来,“他在我那里养了五天的伤,后来……后来他就常常来了。”

“他为什么会和你成亲?”

叶舒羽下意识地看了四周,人并不少。她有些为难:“这……在这里,不太好说吧?”

方见明看着他,没有说话,表情依旧很冷。

周潭沉声提醒:“叶姑娘,现在要你说的,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情,而是证据,事关生死的证据。”

叶舒羽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她垂下眼,努力用最平静的声调说:“他说我煎药时哼的小调,让他想起年幼时母亲哄他喝药的光景,那是他最温柔的记忆。”

说完,她抬起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了方见明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

她有些不知所措,干脆直接低下了头,像是怕人不信般,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说,这种温柔又安全的感觉,过去只有母亲和兄长带给过他,从此以后,又多了一个……我。”

“既是夫妻,你应该可以告诉我,方煦后心的旧伤疤有多长。”

“这……”叶舒羽有些羞怯,也有些为难,最终勉强开口,声音低如蚊蚋,“他腰后的伤疤很淡,也不长,最明显的应该是左肩的伤疤,有些暗红,长约一指……他说,是十二岁那年,为兄长挡刀留下的,是他第一次当了兄长的英雄。”

方见明闭上眼,脑海中回荡着一个一边嘶嘶喊疼,一边骄傲地说“大哥,我终于当了一次你的英雄”的声音。

他忽然睁开眼,向前一步,抓住叶舒羽的手腕,扣住了她的脉门。

女子的皮肤冰凉潮湿,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急促而微弱。

“你没有武功。”方见明松开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后的放松。

叶舒羽摇头:“没有。以前是不会,遇见阿煦以后……他说,有他在,我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不用怕。”那个怕字最终哽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微弱的气音。

方见明注视着她,许久,才转过身,重新面向灵柩。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潭,”他忽然开口,“带她去梳洗更衣。这副模样站在灵前,不成体统。”他顿了顿,“就住在……竹意轩。”

周潭有一瞬的惊讶,随即躬身应是,面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舒羽却没有立即跟上,她望着方见明的背影,轻声道:“夫君说,他想一辈子当兄长的英雄,但是,这些话他只敢和我说,对着兄长……他开不了口。”

方见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叶舒羽终于跟着周潭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了雨声中。

方曦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走到兄长身边,低声道:“大哥,怎么办,我有点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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