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明注视着母亲的灵柩,眼中情绪晦暗不明:“玉佩是真的。那些事情……你也听到了,没有什么称得上错的地方。面对着这些……曦儿,愿意相信,并不奇怪。”
“但是……就这样直接住在二哥的居所,合适吗?”
又沉默了片刻,他最终说道:“把一个人放在看起来她最应该在的地方,越是有问题,就越容易暴露。且看着吧。”
方曦没有说话,眼底有莫名的欣喜。
方见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周潭回来得很快,再次地立在方见明身后,恭敬地回禀:“已经安排妥当。有些拘谨,没有打听,没有张望。”
“她有什么打算?”
周潭道:“叶姑娘令老奴代为转告庄主,沐浴更衣完毕她便来跪灵,老奴已安排轻红在竹意轩随侍。”
方见明睁开了眼睛:“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灵台前,看了香炉里即将燃尽的残香一眼,拈起三支线香,接着烛火点燃,奉在额前三拜之后小心地插入香炉中。然后,他转身对着庭中毫无歇止迹象的细雨,目光转向了方曦。
“曦儿,夜深了,你该去休息了。”
方曦转头,抬眼看着他,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大哥,你就让我在这里多陪陪娘,也……也陪陪你吧,曦儿不忍心看……你一直孤孤单单的在这里跪着。”
方见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有些许动容,随即,他看清了方曦眼底那股小小的,期待的火苗。
他的声音淡下来:“不必担心我。曦儿,听话,你好好的,比一直守在这里更让母亲安心。”
方曦垂下眼,怔愣片刻,朝着棺椁的方向叩首三次,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对着方见明微一颔首,沉默地离开了。
方见明目送着方曦离去,等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控制不住地轻咳了几声。
周潭轻声道:“庄主已在此守了四日,吸入纸草灰和残香太多,已伤了喉咙,还是该多休息才是。”
方见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走到蒲团边重新跪了下去,声音有些倦怠:“这是最后一段母亲还能看着我的日子了,我又怎能离开。”
周潭没有再劝,转而问道:“那叶舒羽行迹可疑,来历成谜,留下她已是庄主仁慈,老奴想不通,为何还要安排她……”
周潭没有把话说完,但方见明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依他那古怪的性子,必定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呵,一块喜欢装模作样的石头。
方见明重新闭上了眼睛,淡淡道:“你听到曦儿的话了,她说我很孤单。多一个人陪我在这里跪着也没什么不好……你说对吗?”
周潭的嘴张到一半,忽然又闭上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细细的雨声穿过层层的白幔落进方见明的耳中,清冷而寂寞。
那一句回答是否只是敷衍,大概已经没有人会知道了。
叶舒羽回到灵堂时,已近子时。
烛火刚续了新的,残烛几乎已经燃尽,只剩烛心,仍借着先前流下又凝结起来的些微烛泪,努力延续着微弱的火光。
而旁边新点的蜡烛,火光正是耀眼。
堂内只剩了一个仍旧跪着的背影,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灵堂外,淋在了雨里。
原先排了两排的蒲团都已不见,只剩一个,放在了那个背影的右边。
叶舒羽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到空蒲团前,跪了下去,礼节性地唤了一声:“庄主。”
这声音已洗去雨夜的狼狈,却仍带着几分水汽氤氲的凉意。
方见明抬眼,看见叶舒羽换了素白麻衣,发梢还泛着湿气。她跪在距他两步远的蒲团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有细小的裂痕——像是常年捣药留下的印记。
“你来迟了。”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叶舒羽急急地开口:“妾身,妾身衣发皆湿,天气又潮,多花了些时间打理……”不经意地瞥了方见明一眼,她忽然咬着下唇,把所有的解释都咽了回去,“抱歉,庄主,是叶舒羽的错。”
方见明的目光一直盯着面前的灵位,没有看她:“停灵四日,你来迟了。”
叶舒羽的影子微动,似乎瑟缩了一下:“苍梧山消息闭塞,妾身得信时已迟了两日。虽然我努力赶路,但连日阴雨,山路泥泞难行……非我不愿……实非我愿啊……”
“不止今日。甲申年七月初六,鹤鸣山庄为二公子设灵。乙酉年五月廿二,鹤鸣山庄为庄主设灵。你也都来迟了。”
“不是来迟,是没来,时至今日,已算不上守灵了。”叶舒羽的脸色变得苍白,脸上有凄凉的笑,“我知庄主可能不信,但此而灵设下之时,我尚不知,他们与我有关。”
方见明侧头看了她一眼,复又重新看向灵位:“我很有兴趣,听听你的解释。”
叶舒羽沉默了片刻,垂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垂在身前的腰带,似是有些不安:“我……我,我只知夫君是江湖中人,却不知他有如此显赫……显赫身份。”
“你不知他的底细,却愿意嫁给他?”
叶舒羽的动作僵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干涩:“他说双亲在远,婚后再寻时机带我去见,现下看来,应是怕吓到我,所以迟迟未说。”
余音回荡间,叶舒羽似乎听见了一声轻哼,可她转头看向方见明时,却发现他面色依旧淡淡,似乎并无轻视或不信。
她有些着急,便又开口:“我偶尔会将一些药草拿到山下去卖,有一次恰好遇见了山庄采购的马车,在车上看到了山庄的图腾,才发现这个图腾和玉佩后的标记是一样的。”说完,她依旧看着方见明,试图寻找一个被信任的、解脱的可能。
方见明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继续。”
叶舒羽垂下眼:“……是……后来,后来我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方煦……方煦是鹤鸣山庄的二公子,他一去不回,不是失踪……不是抛弃我……原来他死了,他死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只有我,在他死了两年以后,才……”
她轻声抽泣起来,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离开了你两年,你不找,也不问,就只会等?”方见明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我只有……只有一个名字,无处可找,无人可问……我只能等,因为每一次,都是他来找我,我就知道,他不来找我,一定不是不想来,而是他不能来。他死了,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一直等不到,是因为他死了!”
说着,叶舒羽似乎悲愤起来,她抬眼看向方见明:“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我等了两年,才知道我的夫君死了,为什么!”
方见明没有说话,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叶舒羽莫名感觉有些冷,那种浑身湿透的冷意重新淹没了她。她怯怯地缩回脖子,右手紧紧捏着左手的手腕,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连哭声也小了很多。
像一个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族群,怯懦而又倔强的孤鸟。
方见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眼前陷入光怪陆离的黑暗,鼻间是这几日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香烛味,耳边是溶在雨声里的细细的泣音。
脑海里有万千思绪,却忽然变得混沌,失去了一贯的清明,找不到线头在哪里。
他睁开眼,看着袅袅浮起的香雾,双手平放在膝上,思索片刻,又问:“你说你来是要守灵?”
“……对。”
“守多久?”
叶舒羽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既然我欠……错过了他和他父亲的葬礼,就在这一程补上吧,我想守满百日,如此,我想,我也算尽了自己的一份心,他也能无憾了。”
“之后呢?”
叶舒羽轻叹一声:“回到属于我的地方。我不喜欢这里。反正,江湖的事……本就与我无关,以后,也再不会与我有关。”
方见明不再说话,脑海中快速思索着她说的话,试图从那些看起来似是而非的话语里找出破绽。
眼角的余光里,叶舒羽一直侧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他猛然转头,叶舒羽来不及转移视线,就这样僵在了那里。
“你看什么?”声音里满是不悦与戒备。
“我……”叶舒羽垂下头,“抱歉,冒犯庄主了。”
“我的问题不喜欢问第二遍。”
叶舒羽的声音更轻了:“庄主……方才大概在想什么事情,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直轻轻搓着什么。阿煦也是,他一想事情,两个手指抓到什么就搓什么,抓不到就干搓。”她轻轻吐了口气,缓解自己的紧张,“看到庄主的这个动作,一时出神,后来一想,既然是兄弟,多年都在一起,会有相同的小动作,应该也并不稀奇。”
方见明下意识地看了两指间的一小节苇草,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蒲团上扯下来的。
手一甩,苇草掉在了地上。
叶舒羽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便一直低着头,也不再出声,右手松开,改成抱住左手的手肘,几乎是环住了自己。
难言的哀伤伴随着寂静,在这个空荡荡的灵堂里密密地铺陈开来。
这是真实的,无法伪装出来的哀伤。
方见明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心底自嘲一声。
“那就百日吧。只是这桩婚事并无人知晓,也防影响姑娘名节,再嫁有阻,我便只称你叶姑娘,你意下如何?”
叶舒羽没有抬头,之微微动了动,似在颔首:“听凭庄主安排。”
方见明仍旧盯着灵位,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叶舒羽低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魂游般的恍惚,像是反驳,又似乎只是在自语。
“我不会……再嫁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