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社的活动地点在北校区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楼里,排练厅在二楼,推开门的瞬间能闻到木地板打蜡后混合着灰尘的特别气味。
排练厅很大,早晨十点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漂亮的格子,靠墙的折叠椅上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有人在翻剧本,有人在低声对词。
一个穿着粉外套的女生蹲在道具箱旁边清点物品,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东张西望的陌生面孔,便招手把她叫过来。
“小艾是吧?过来帮我清点下道具。”
小艾赶紧走过来,接过粉外套递过来的本子和笔,“你好,我今天是第一次来,之前加的场务群,说今天缺人手。”
“行,你叫我小何就好,你今天就跟着我吧,”粉外套朝她笑了笑,“咱们社团氛围很好的,别紧张,知道今年排的是哪部剧吗?”
小艾点了点头,“曹禺先生的《日出》,我特意去看了一遍。”
《日出》是剧作家曹禺的代表作之一,写在20世纪30年代初,一个腐朽的上层社会如何在金钱的漩涡中走向毁灭,以及底层人民的悲惨命运。
“何师姐,那个……”小艾终究还是没把小何叫出口,“你能帮我认认人吗?招新的时候场务和演员是分开的,我都还不太认识。”
小何爽快地答应了,开始用手指去,“那边穿黑卫衣的,大三的,演潘月亭。旁边那个是他秘书,李石清,大二的。”
轻快的笑声忽地在这时候传来,小艾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长相明艳的女生和身为导演的师兄说说笑笑的,旁边有人经过,就相当熟络地和那人打招呼。
“那是咱们社长,也是女主角,”小何继续说,“南晓妤,大三的,演戏特别厉害那种,你待会儿看就知道了。”
“男主角呢?”
“方达生啊……在那!张朗越,也是大三的,”小何眼里露出点揶揄的味道,“跟我们社有个大一的师妹关系挺暧昧的。”
小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张朗越正站在舞台边缘,低头看剧本,侧脸线条很干净,偶尔抬头和旁边的人说句话,右手食指上戴着个银色戒指,那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样子很招人。
“他旁边那个呢?”新来女生问。
“那是黄省三,大二的。”
“那饰演‘小东西’的……”
小艾刚想问,排练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生,穿着件草绿衬衫和米白色针织马甲,头发随意地扎成个鱼尾辫,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眉眼间透出温和的意味。
光线从窗户斜着打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小艾愣了一下。
“她看起来好像编剧啊。”她和小何说,虽然她知道社里没有专门设立编剧相关的职位。
小何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偏头看她,表情有点微妙。
“那是谷穗和,”小何压低声音,“演小东西的。”
她?
小艾诧异地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谷穗和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翻着膝盖上的剧本,整个人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有些疏离于周围的氛围。
不怪她诧异,小艾看过《日出》,知道“小东西”是个什么样的角色——那个被卖进火坑、被折磨、被打骂、最后上吊自尽的小姑娘,几乎能被称为惨烈的一个角色,应该要是那种英气,带着点倔强的模样。
但眼前这个女生看起来太安静温和了,像是那种说话都不会大声的类型。
她能演好吗?
小艾还是没把自己的这个心里话问出来,但总归是生出了几分狐疑,毕竟话剧社的大戏要凝聚所有人的心血,万一……
小何看出了她的心声,意味深长地说:“别担心,大戏的演员都是咱们社里层层筛选选出来,你就等着看吧。”
“人齐了吗?”导演的声音从排练厅中间响起。
有人回他:“还差一个群演,今天请假了。”
导演皱了皱眉,随即将目光落在谷穗和身上,“穗和,你来,先试一下第三幕那场戏,小东西被打完之后求陈白露那段。”
小艾心里咯噔一下。
那场戏她还有印象,小东西刚从黑三手里逃出来,浑身是伤,惊魂未定,抓着陈白露的手求她别把自己送回去,台词不多,但情绪要给得很足。
她看见谷穗和应了一声,把剧本放在椅子上,走向舞台中央,她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样很轻的。
可当谷穗和站到舞台中央,南晓妤的对面,蹲下来的时候——
小艾蓦地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谷穗和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件绿衬衫,还是那张安静的脸,可她蹲下来时,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就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兽。
南晓妤已经入戏了,半蹲在她面前,伸出手。
谷穗和抬起头。
小艾站的近,能看见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样看着南晓妤,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
“别送我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了整个排练厅。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她抓住南晓妤的手腕,指节泛白,她的身体在抖,仿佛是从里面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