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曜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唐攸宁还是从那五个字里听出点别的意味。

他刚睡醒，眼底还带着点倦意，靠在沙发里没动，只抬眸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午后的光从窗边斜落进来，把办公室切成明暗两半，何曜站在亮处，神情又沉下来。

唐攸宁歪了歪头，“何医生这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命不久矣。”

何曜不喜欢听这句话，“你想得挺远。”

“那你摆什么脸色。”

“正常脸色。”

“哦。”唐攸宁没动，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那你平时病人压力挺大。”

何曜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放他手上，“自己看。”

唐攸宁接过来扫了两眼，满纸术语看得人头疼。他把报告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最终失去耐心，重新抬头看何曜，“看不懂。”

何曜看着唐攸宁眼睛，片刻后开口，“头部影像没有明显异常，没有出血，也没有新发器质性损伤。”

唐攸宁眉梢一挑，心情突然前所未有的舒畅，“何医生，我健康得很。”

话落下还没两秒，何曜又开口，“但是，视神经相关区域有轻度异常信号。”

唐攸宁表情一僵，手里的单子好像突然变得沉重。

“需要结合症状和后续检查判断，暂时考虑炎症反应。”

空气静了一瞬。

唐攸宁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却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们医生说话就是有水平，听着吓人，其实一句准话没有。”

“因为现在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

“等补完检查。”

唐攸宁点点头，像是听明白了，“行，那我走了。”他说完就起身准备往外走。

何曜声音从身后落过来，“去哪儿。”

“回酒店。”唐攸宁头也没回，“不是没定论么，等你定好了再通知我。”

“下午还要做检查。”

唐攸宁靠在门上，掀起眼皮看他，“今天不想做。”

“为什么。”

“因为我困，因为我饿，因为我懒，因为你烦。”

何曜看着他，没说话，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楼下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何曜把报告重新拿过来，视线落在那几行结论上，半晌才说：“今天先做一部分，明天再安排增强MRI。”

唐攸宁皱眉，“周六不休假？”

何曜只说：“能做。”

唐攸宁：“你们医院是不是盯上我钱包了。”

何曜：“你也可以不做。”

唐攸宁挑眉，“这么好说话？”

何曜抬眼看他，把话说的残忍，“最坏的情况是症状加重，视力继续受影响。到时候后悔的人不是我。”

这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表面平静，平静下震起层层涟漪。

唐攸宁沉默了几秒，才轻嗤一声，“危言耸听。”

“你可以试试。”何曜说完，低头在电脑上开单子，不再看他。

唐攸宁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现在越来越讨厌了。以前大学时何曜就算生气，也多半沉着不说话，哪像现在，句句踩在人软肋上。

何曜知道什么话唐攸宁最听不得，眼睛对普通人来说很重要，对唐攸宁更是。

色彩是他感知世界的方式，笔下画出的世界也是。

唐攸宁把头往后仰，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何曜手上动作没停，“不是听我的，是听医生的。”

唐攸宁不想咬字眼了，走回沙发上窝着。

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成筱然拎着杯咖啡探头进来。

“忙呢？”他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不太对，“哟，吵架了？”

“没有。”唐攸宁替何曜答了，语气温和得很，“何医生在恐吓病人。”

成筱然乐了，“天方夜谭啊，别人挂专家号还排队呢，你这VIP单间服务还挑上了。”

唐攸宁看他，“你们医生说话都这么刻薄？”

“分人。”成筱然把咖啡放何曜桌上，“他主要对你。”

何曜接过咖啡，“下午不是有会？”

“还有二十分钟。”成筱然顺势往旁边一靠，看热闹不嫌事大，“结果怎么说？”

“进一步检查。”何曜言简意赅。

成筱然点点头，没多问，只看向唐攸宁，“那你这几天老实点，别熬夜别喝酒别乱折腾。”

唐攸宁挑眉，“成医生，你们骨科也管这个？”

“我看八卦顺带提醒。”成筱然笑眯眯道，“尤其某些不省心的前任。”

办公室静了一秒。

唐攸宁脸上笑意没变，慢悠悠重复，“前任？”

成筱然意识到嘴快，刚想补救，何曜已经淡淡开口赶人，“你可以去开会了。”

“……行，我走。”成筱然无奈，临出门还不忘回头补一句，“下午检查完记得吃饭，别低血糖晕人科室门口，影响我们医院风评。”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

下午的检查安排得很紧。

何曜像是真把他当病号管理，单子开好后直接带着人往眼科走。走廊里人不少，护士来回穿梭，广播一遍遍叫号。

唐攸宁跟在旁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吊着石膏，走得慢悠悠的，怎么看都不像来看病，倒像来巡视。路过护士台时，有两个年轻护士悄悄多看了他两眼，又认出旁边的何曜，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唐攸宁侧头低声道：“你们医院员工素质有待提高。”

何曜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