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攸宁坐下时,护士刚把前面的基础检查结果夹进病历本里。电脑屏幕亮着,中年医生推了推眼镜,先低头看了两眼数据,又抬头看向唐攸宁,“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
唐攸宁靠着椅背,语气随意,“昨晚。”
“突然出现的?”
“嗯。”
“单眼还是双眼?”
“右边更明显。”
医生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是整个模糊,还是某一块看不见?”
唐攸宁想了想,“边上有点阴影,一阵一阵的。”
之后是例行询问的几个问题,医生视线从电脑上看回唐攸宁,“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
这句话一落,房间里静了一秒。
唐攸宁神色没变,视线往下移。
“…没有。”
何曜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没说话。
医生也没追问,低头继续翻检查单,“目前视力还行,眼压正常,眼底暂时没看到明显急症问题,前节也没异常。”
唐攸宁挑眉,“那就是没事?”
医生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眼球本身暂时没看到明显问题,不代表你没事。”
唐攸宁觉得二院的医生好像都有点毛病,就喜欢拐着弯儿说你有事。
医生把视野初筛结果往前推了推,“你描述的是右侧边缘视物异常,加上之前车祸头部遭受撞击,这种情况不能只盯着眼睛看。”
唐攸宁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医生语气平稳:“眼睛负责成像,但真正‘看见’,还要靠视神经和大脑视觉通路。你这种突然出现的灰影、视野异常,有时候问题不在眼球,在后面。”
唐攸宁沉默下来。
何曜神情淡了几分。
医生继续道:“现在症状在缓解是好事,但还是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他边说边开单子,“头颅MRI,必要时加视神经增强。再让神经内科评估一下脑震荡后的情况。”
说完,他把单子递出去,看向何曜,“何医生,你们科接一下吧。”
何曜伸手接过,“好。”
交接医生就在现场,唐攸宁看着自己被安排。
医生又看向唐攸宁,语气比刚才缓了点,“不用太紧张,很多情况最后查出来问题不大,但不能嫌麻烦拖着。”
“尤其已经出现症状的人。”
唐攸宁懒洋洋笑了下,“医生,其实我觉得我现在挺正常,没什么症状了。”
医生也笑,“这话我经常听。”
然后他看向何曜,“何医生,这就是你的病人了。”
唐攸宁一顿。
何曜神色没变,只把检查单折好收起,“走吧。”
唐攸宁起身,经过何曜身边时低声说,“何医生,你们医生之间分的这么清?”
还你的病人。
何曜没理他。
出了诊室,唐攸宁还想说话,何曜已经拿着单子往影像科走,步子很快。
唐攸宁跟了两步,皱眉,“何医生。”
对方没停。
“何曜。”
这次何曜停下了,回头看他,表情没变,但脸色不算好看。
唐攸宁挑眉,“你摆脸给谁看。”
“没有。”
别人看不出来,唐攸宁一眼门清,在他眼里何曜生气特别明显,比如现在。
“你就差把‘我不高兴’写脑门儿上了。”
何曜沉默两秒,还是说:“没不高兴。”
唐攸宁车祸过去几天,当时自己还要求了住院,可什么都不知道,一直拖到今天。
何曜是有点生气。
明明唐攸宁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结果到头来还是出了问题,他气自己,也气唐攸宁憋着什么都不说。
“不是说人年龄大了,脾气会变好?到你这儿怎么还倒退了?”唐攸宁失笑一声,“何曜,你不会越活越回去了吧。”
何医生不想说话,有些话面对唐攸宁他说不出口。
默了默,“先去做检查。”
未说出口的话像被揉成一团的白纸,再摊开永远也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一道道折痕表明着回不到过去。
经过连廊时,阳光透过玻璃洒了一地,昨夜暴雨留下的水迹还没完全干透。
唐攸宁走得慢,他嘴闲不下来,“你今天上午真休假?”
“嗯。”
“为了我请的?”
“不是。”
“那就是为了我改的。”
何曜侧头看他一眼,“少自作多情。”
唐攸宁顿了一秒,语气轻浮,“我可没有啊。”
“什么。”
“何医生休假期间尽心陪同前男友看病,真是我自作多情?”唐攸宁眼底含笑,“那你还挺多情。”
何曜脚步一顿。
唐攸宁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背影懒散,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天气不错。
何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重新跟上去。
影像科外面人不少,等候区座椅几乎坐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漫长等待后的疲惫感。
何曜去窗口确认预约,唐攸宁则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休息,所以说没人喜欢来医院,这一番折腾没人不觉得累。
何曜回来时,手里多了瓶温水。
“还有二十多分钟。”
唐攸宁盯着那块叫号电视找自己的名字,“哦。”
“喝点水。”
“懒得动。”
下一秒,瓶身碰到他掌心。
唐攸宁扭过头,何曜站在旁边,垂眼看着他,神情没什么变化。
但也没收回去的意思。
唐攸宁接过水,瓶盖已经被人打开了,“何曜。”
“嗯。”
“你这样,我真的会误会。”
“误会什么。”
唐攸宁抬头看着何曜,他们前面坐了对儿小情侣,不知道是女生还是男生受伤,总之两个人脸上表情都不算太好。旁边坐着的大妈大爷没一点紧张兮兮的样子在聊家长里短,看上去轻车熟路,不知道来了几回,又或者是已经释然了。
唐攸宁慢吞吞道:“误会你还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