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两个人。
酒店电梯四面镜面,灯光明亮得过分,把人脸上每一点细微情绪都照得无所遁形。唐攸宁站在靠后的位置,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姿态散漫,被人硬拖出来也不影响他的体面。
何曜站在前侧,手里拎着外套和早餐袋,目光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谁都没说话。
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唐攸宁先走出去,何曜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始终落在他半步之后。
前台两个年轻姑娘抬头看见何曜,又看见唐攸宁,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还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安心了。
唐攸宁看得清清楚楚,脚步顿了顿,偏头低声道:“你刚才跟人家怎么说的?”
何曜稍稍偏头,“什么怎么说。”
“让你上楼。”
何曜神情平静,“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唐攸宁嗤笑,“说来听听。”
两人已经走到门口,晨间阳光照进来,地面亮得晃眼。
何曜拉开玻璃门,淡声道:“说你昨晚脑子撞过,怕今天更严重。”
唐攸宁脚步一顿,“……何曜。”
“嗯。”
“你骂人跟谁学的?”
何曜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没接话了,也没否认。
车停在酒店门口临停区,上车后,唐攸宁才发现何曜把刚才那份早餐也带下来了。
纸袋放在中控台,豆浆还温着。
“你怎么还拿着。”
“你没吃几口。”
“我不饿。”
“那就等会儿饿了吃。”
唐攸宁已经没心思和何曜在这种事情上争,他装没听到,头扭到另一边。
红灯停下时,何曜偏头看了一眼,一板一眼开口。
“头还晕吗?”
“还行。”
“视线呢。”
“挺好。”
“具体点。”
唐攸宁被问笑了,“你审犯人呢?”
何曜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没什么波澜,“你要是能自己说明白,我就不用带你去医院。”
唐攸宁依旧看着窗外,慢悠悠道:“右边偶尔有点灰影子,像某个人一样阴魂不散。”
何曜嗯了一声,“那说明恢复得不错,还有力气胡说八道。”
唐攸宁不想说话了。
到医院时还没到九点半。
早上的医院永远是忙碌的,大厅人来人往,自动叫号声、脚步声、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不太好闻的药味。
何曜带着唐攸宁往眼科的方向走,熟门熟路。
唐攸宁跟在旁边,忽然问:“你真给我挂了眼科?”
何曜看了眼手表,到达时间应该刚好,“嗯。”
唐攸宁喋喋不休,问题很多,“你不是神经内科的?”
“会诊。”
“假公济私。”
“你可以投诉。”
唐攸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投诉内容写什么?医生过度负责?”
四个字让何曜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唐攸宁。”
“嗯?”
“你话很多。”
“我紧张。”
“看不出来。”
“你不懂,我越紧张越爱说话。”
“那你现在闭嘴,缓解一下。”
唐攸宁:“……”
眼科门诊外已经坐了不少人,何曜显然提前打过招呼,护士看见他,直接招手,“何医生,这边。”
唐攸宁挑眉,“关系户啊。”
何曜懒得理他,只让他坐下等。
护士递来表格,唐攸宁单手接过,看了一眼就皱眉,密密麻麻的信息要填,看个病就是麻烦,自己还只能用左手。
然后下一秒何曜伸手抽走,“我填。”
何曜头也没抬,直接拿过笔开始写。
唐攸宁本来还想说什么,看见何曜没有任何犹豫的写信息的时候又说不出来了。
何曜这么清楚不奇怪,只是在这种时候,多少有点扰人心乱。
检查过程比昨晚细得多。
视力、眼底、色觉……一项项做下来将近四十分钟,唐攸宁最烦坐着不动配合机器,脸色越来越差。
护士让盯住闪光点别眨眼,他坚持十秒就开始烦躁。
“还有多久?”
“马上。”
唐攸宁语气平平,“你们这个马上跟男人说的一样不可信。”
护士:“……”
旁边记录数据的实习生差点呛住,何曜站在一侧,神色冷淡。
“再乱说,重做。”
唐攸宁立刻闭嘴。
等检查结束,护士都松了口气,“唐先生可以先去外面等结果。”
走廊长椅上没什么人,唐攸宁坐下,仰头靠着墙,闭眼休息,连着两天折腾下来,昨晚又没睡好,这会儿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何曜把早餐袋子放到唐攸宁手边,“吃了。”
唐攸宁没睁眼,他嘴硬,“不饿。”
早上就吃了两口,怎么可能不饿,何曜见他这副模样坐在旁边把三明治再次拆开拿出来直接塞到唐攸宁手里。
“等下别人会以为你做个检查就晕了。”
唐攸宁睁开眼,头往左边偏了几度。
何曜没躲闪,直视着看向自己的眼睛。
默了几秒,有人开始第二次吃早饭。
十几分钟后,医生叫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