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攸宁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房间是套房，躺床上前他就把所有灯关了，窗帘胡乱飞舞了半晚上，风裹着潮气灌进屋内，唐攸宁在黑暗里闭着眼，却异常清醒。

挣扎了好长一阵，像是终于妥协，随着一声叹息又睁开眼。

唐方澜晚些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唐攸宁看了眼，没回。

视线比起在咖啡店那阵已经好了不少，只是那片发灰的影子时有时无，像团散不开的雾偶尔浮出来提醒自己——有些东西并没有过去。

天将将亮时雨终于停了，心里一旦装着事唐攸宁就睡不太着，迷迷糊糊闭上眼三四个小时，再睁开眼也才八点过。

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呼吸被压抑在沉闷的空气里，过了十几秒才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地毯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模样实在算不上多好，头发凌乱眼下淡淡乌青，右手臂被石膏裹着。

撇开这些，唐攸宁原地缓了会儿，终于确定视线比昨天好了不少，这个时候他才抽出一点精力想，好像是很久没复查了。

单手接了一捧水打在脸上，唐攸宁脑袋是清醒了，然后又后知后觉想起……

昨晚在咖啡店闹成那样，结果最后还是何曜拉着自己去医院还送到酒店楼下。

像兜了一圈，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何曜嘴上一副他必须得去医院的口吻，实际呢，两个人连个好友都还没加回来，唐攸宁刚刚看了眼，连条短信都没有。

想到这唐攸宁没忍住“啧”了一声，又到外面行李箱抽了两件衣服出来。

相亲相完了，唐方澜下的任务完成，虽然结果和她预期不同，但唐攸宁不管这么多，碰见何曜是意外，反正他走了两人还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唐攸宁自顾自的开始盘算订机票的事儿，本来他想着多待一阵还让迟述帮忙去找辆车，现在估计也没必要了。

然后又想起老太太生日这事儿，礼物是有了，他人也不一定非得到场吧。

唐攸宁正准备给迟述发个消息，门铃响了。

想着是酒店来送早餐，唐攸宁没多想赤脚走到门口直接拉开。

然后对上何曜的脸。

男人穿着米白色衬衫、黑色外套、深色长裤，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手上提着纸袋子，整个人身上还带着点室外的凉意。

然后视线不着痕迹往下看了眼。

唐攸宁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错愕，“你怎么上来的？”

这里是淮江数一数二的酒店，不是什么小旅馆小酒店可以随便放人上来，更别说何曜还精准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他又没有超能力。

何曜没回答这个问题，开口说：“换鞋。”

唐攸宁没动，倚在门框边上，挑眉，“何医生二院医生当不够，准备当家庭医生？还上门来了。”

“没打算。”门口这一小片地没地毯，唐攸宁就直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何曜二次重复，“把鞋穿上。”

唐攸宁也犟上了，“你现在还管这个？”

“地上凉。”

这话一出，唐攸宁顿了下，随即笑出声，“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的？”

何曜看出他的犟，“前台问的。”

“酒店这么随便？”

“报了你身份证号，前台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其实不止。

前台问何曜两人关系，问他身份。

何曜说自己是医生，说唐攸宁昨晚去了急诊，怕他一个人晕在房间没人知道。

酒店前台是个小姑娘，看上去刚上岗没多久，怕出人命，再加上对方都知道唐攸宁的身份信息，拿得出证明医生身份的东西，一听这话就让他上去了。

“哦。”唐攸宁拖长尾音，那阵他估计在卫生间没听到，“何医生记性挺好啊。”

何曜像没听出言外之意，把袋子递给他，“把饭吃了。”

唐攸宁现在心情算不上多差，但也没多好，“怕我饿死？”

“怕你空腹检查中途晕倒。”

“......”

“你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也行。”

几年不见，何曜说话都能噎住唐攸宁几句。

唐攸宁接过看了眼，一杯豆浆和三明治，还带着温度。

两个人在门口僵持半天，路过不知道的人多半要打量两眼，为了预防这种可能，唐攸宁侧身进屋，门没关，也没管何曜。

他把早餐随手放在桌子上，回沙发边踩上拖鞋，边走边说，“我好了，不用去医院。”

何曜走进去没几步就看见墙角地上敞开的行李箱。

然后又听见唐攸宁说的话，淡声道：“昨晚说了，今天做进一步检查。”

唐攸宁坐在餐桌边上，把何曜带的早餐拿出来，慢吞吞剥开包装袋。

“你今天不上班？”

“上午休假。”

唐攸宁动作一顿，看了何曜一眼，似乎是在思考这半天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休假还带我去医院，何医生，会不会太负责了一点。”

何曜走过来拉开唐攸宁对面的椅子坐下，他随口道：“只对你这么负责。”

不经意的话说出口，连当事人也移开了视线，更别提听的人。

房间里没多少生活痕迹，只有角落的行李箱和桌上随意放着的手机象征着有人居住。

但看上去并不长久。

明天、后天、或者就今天，眼前的人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离开淮江然后去一个自己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又几年不见。

三明治只被咬了一口就又回到桌上，唐攸宁喝了口豆浆然后起身去拿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好像背过身这么几秒，就能不在何曜面前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