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神之神从棋盘前站起身来,走到瑶台边上,双手扶着玉柱,若有所思。
颛顼缓缓道来:“阿爷曾说,其实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两种动物,它们时常在打架。
“一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声如婴啼,以人畜为食,它在人心中代表的是凶残、暴虐、贪欲。
“另一种则是犰狳,其状如菟,见人则眠,见则螽蝗为败,它常侍危险,却总有办法逃生,它代表的是聪敏、仁厚、友善。”
先神之神成竹在胸道:“你想让我问哪一只会打赢?”
颛顼也不禁凛然一笑,二人若非仇敌,定是莫逆之交。
“那你的答案呢?”
“这还用说!”
“我当初也如你之所见,阿爷的答案却是不同,他只告诉我一句话:你喂养的那一只!”
先神之神背对着颛顼,流露着不屑之色:“骗孩童的故事罢了!”
颛顼沉声定气,继续道:“后来我去了长留山,在山上看见过一只犰狳,心血来潮便开始喂养它。
“我引诱它进入陷阱以让它学会如何逃跑,见它后腿有力便磨炼它的弹跳,还用自己的手训练它如何咬人。
“有一天,一只蛊雕猛地从天而降,直冲那只犰狳而去。犰狳似装睡状,在蛊雕临地的一刻,突然发力跃起,硬是从蛊雕头上跳过。
“更生有趣的是,犰狳近蛊雕身时,还瞄准了蛊雕最脆弱的肚子猛蹬出一脚,动作一气呵成,蛊雕如何能料到一只犰狳竟敢如此,防范不及,直落到地,摔得晕乎过去。
“犰狳本还可以再给蛊雕几脚,甚至咬死它,最终却是放了它。”
颛顼讲完,先神之神转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自己喂养的犰狳便可战胜蛊雕,怎么是在彰显你的功劳?”
颛顼摇了摇头:“喂养乃后天之教化,犰狳可以,人亦然,唯其长材不同,施以不同之教法罢了。若将善恶全数归集为天性使然,让人心之欲蔓延泛滥,无论再好的先天神格都会被污染。”
“看来这三百年让你经历的还是不够多。”先神之神的表情逐渐严肃,“要知道这世间的恶,可不都长着蛊雕的模样,会直白告诉你它来了。
“有的是披着羊皮的狼,有的是因护犊而什么事都做得出的蠼螋,还有的是看似温顺的走狗……
“恶出现时都会打扮成或善、或无辜、或讨好的模样。
“而一旦被骗,身死道消是小,若是国破家亡呢,若是世间乱序呢,你又将会如何?
“有些话说起来容易,有些道理也不是别人不懂,有些事更不是没有过来人做过,当所有尝试都沦为一种结果,那就是失败,无止尽地失败,这便不是‘喂养’二字能解决的!”
颛顼站在原地,先神之神说话时在他周围穿梭,他时不时望他一眼,不经意中总能看见一抹哀伤。
颛顼觉得先神之神说的“有些人”、“过来人”便是他自己!
是吗?他做过什么呢?颛顼感叹了一声。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是喂养教化,还是重塑先天神格,既然都是尝试,那就看谁更适合这宇宙洪荒,但颛顼还是那句话,你我之博弈,结局并不在你我。”
“好啊!”先神之神的神情也轻松了稍许,“我们拭目以待。你放心,贝儿我着实喜欢,我会留着他,等你先去解决更重要的事。”
“他们都还小,要食五谷杂粮,有伤寒病痛,望你多加照顾!”颛顼的眼神落在瑶台的更高处,那里有一缕人间烟火正在升起。
说完,颛顼正准备离开,先神之神轻蹙了一下眉头。
“对了,你说的喂养、教化需要多久?”他好奇道。
“人世不灭,生生不息。”
“哎,我真怕来不及,或许已经来不及了!”随后,一阵尖锐的笑声在颛顼耳旁响起,带着几声哀叹。
颛顼的脸色倏然僵硬,他的眼皮似有千斤重。
抬头,漫天的星辰轰然落下,散作冰雹。
先神之神的话音在他耳中渐渐变弱,他的手在颤抖,因为他知道此话中的应劫之人是谁了。
他飞在前往东海之滨的路上。
那一刹,他不知道这一程为何如此之长,他无论如何都到不了。
转念他又觉得这一程为何如此短,他害怕到了之后,看到最不想见到的一幕。
他不断想着阿唤的话,好让自己安心。
由于念头来得太过猛烈,他没有意识到,在他的身边,一个闪着光的东西已然出现。
“鬼火冒”跟在颛顼身后,由于速度太快,二人都化作了一团光影。
而后鬼火冒唰地一下加速,超过颛顼,来到他的身前,还向他眨了两下眼睛。
颛顼的眸中生出怒火,一切挡住他前路的东西都得闪开。
他旋身一晃,又超过鬼火冒。
继而,鬼火冒嘴里吹出一阵风,给自己长了点火力,又挡住了颛顼的去路。
“让开!”他的声音从未如此凶厉。
“是你召唤我而来,你控制不住对阿唤宿命的干涉,只会让她承受更多痛苦。”
“至少我会和她一起面对!”颛顼急道。
“那又如何?你改变得了什么吗?”
“不做又怎知?!”
“冥顽不灵!”鬼火冒也跟着气道,“那就休要怪我动手。”
说着,鬼火冒便向他扇来一阵烈焰,火从云层中穿过,将天照亮,将人的脸映红。
天之下,东海之滨的风浪正猛,人群点着火把,一堆堆围在海边。
最里面的是附近的村民,有襁褓中的婴儿、有扶着老母的男子、有穿上嫁衣的新妇……
不管男女,他们有个共同特征,手脚都被绑着,蜷缩成一团,像是牲口般被扔在一起,待人宰杀。
外面站着一圈历化者,声势浩荡,威风赫赫,举着火把声声呐喊着。
他们在此聚集,便是打着要“诛共主余孽”的旗号。
阿唤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余孽的,但她似乎等这一刻很久了。
前一天,这些人已经在东海闹腾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