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江倒海的骚乱掀起之时,颛顼正坐在先神之神的对面。
他们身在万里高空,人间的一切在这里被隔绝。
纷扰有时候与事情本身无关,只与高度有关。
他手中拿着一颗棋子,棋盘上已经铺得密密麻麻。
事情的起因是他刚一入缙云山,踪迹就被先神之神发现了,先神之神站在某个高处,看他寻寻觅觅。
直到颛顼在空中看见一枚棋子,才知道如何找到先神之神。
颛顼来到一座神峰之巅,在翻滚的云海中见一个悬空棋盘。
他了然其意,将那枚棋子一扔,棋子落在右上的小目位置。
随即棋盘转动,直往上升,将颛顼带到一个瑶台之上。
先神之神背身而立,如迎接一位故人般道:“你来了!”
他转过身来,二人面前已经摆了一个棋盘,随即手一挥,棋盘的幻象投射到空中。
霎时,一个以穹苍为盘,星辰为子的棋局,出现在九州各处的天际之上。
明昱、时英等人在众人的惊呼中,走到大殿外,他们抬头遥望,神情肃然。
宇内,几乎所有的历化者都兴奋了起来,这难道不是今后他们坐镇天下时可以被视为征兆的神迹么?
瑶台上,寂静无声,颛顼心无旁骛。
他的眼睛落在先神之神的手上,见他将一枚白子落下。
“想来你的棋艺还是我教的!”先神之神回忆道。
“我曾经也敬你为师,和这天下人一样。”颛顼拿着一枚黑子,语气淡然。
“有人以为,下棋乃静,比打打杀杀好,我却不以为然,当两个人坐下时,已注定了对立的局面,各执一子,终究也要分出个胜负。”
“这世间有黑白,但人心也不全是对立。”
“这都几百年了,你的想法仍是没变。”
“记得以前烨亭前辈说过,颛顼既执拗又幼稚,现在不都应验了。”
“听你话中之意,难道觉得我不是他?”
“你不仅不是他,你也不是云霄,不是你历化之前的任何一个人。”
“看来你对历化之前的我还不像这般反感。”
“知道自己遭人反感,还这般泰然,确实和他们不一样。”
颛顼的话引得先神之神无奈一笑。
“怎么,要我对你毕恭毕敬?”颛顼的眉目中带着疏冷,他将一枚黑子落下。
“你的话锋攻击性不小,但棋风却弱了很多。”
先神之神说完,便就着颛顼的棋子捞了一劫。
历化者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星盘棋局,在先神之神落下这子时有人大叫一声。
“好棋。”其中一人叫完后,与旁人解释道,“白子‘打劫’成功,占得上风。”
明昱等人看着棋局演变,并没有太多表情,虽然黑子开局处于下风,不过胜负还有许多变数。
颛顼不急不缓,又和他交锋几手。
在各自阵营的围观者中不断传出评断之声。
“黑棋征子不利!”
“黑棋怎能如此走,吃亏就在眼前!”
“白棋开劫,糟糕,黑棋没有劫财了!”
“白棋冲肩,黑棋进退两难,看他要如何应对!”
……
就在众人都认为黑棋处处位于下风时,颛顼思虑谋定后,又落一子。
明昱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众人却还没有意识到此中变化,小六问他为何?
明昱道:“黑子要开始反击了,这一子是要堵住白棋,以防它逃出。”
小六“哦”地点点头,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没等他与众人露出笑容,棋局又发生了变化。
“这里黑棋不是应该一路吃住白子么?”时英问道。
文渊接着感叹:“哎,又给了白子跳出的机会!”
傲俊的脸色也是一变:“左下、左上、右上皆未定,白子若是三面围打,就糟了!”
小瞎子听不懂,只得跟着“啊”“哦”“哎”地做出回应。
“不一定!”明昱即刻道,“你们看右下,白子在这里有一块死棋。”
“难道这就是‘双头驴争劫’!”
“不错。”
“可是只有这一处劫争也无济于事,在外围你无法争过他。”
“等!”明昱沉住气道。
颛顼的确在等,他已经占了下风,但他并不着急,从他的棋风不似从前那般有攻击性后,他便知道逆风和顺势有时不过一瞬而已。
这和招式之争一样,攻击越多,破绽越多。
相反,会防御也是进攻的一种,让对方陷入轻敌的陷阱中,诱他出错,便可一举反击。
“你的棋子快被逼死了!”先神之神脸上有几分得意。
颛顼神情专注:“暂时的折服,是为了全盘。”
“死即是死,可没有后悔棋。”
“你的心中只有死,棋也会跟着触霉头。”
先神之神的笑声肆意,让整个棋盘上的白子跟着飘荡而起,高出黑子一头,随着他悠闲地闭上眼睛,白子才跟着落下。
历化者此时已经跟着笑开了花,他们个个遥指空天,大喊着将黑子赶尽杀绝。
颛顼仍旧镇定,又落了数十手,他的神情才出现了些微变化。
而在下方的人群中,已惊呼一片。
“败招啊,白子大恶手!”明昱指着那快速变动的星辰高兴无比。
浩瀚的长留之巅,星月一天,蟜极与姬俊坐在房顶上观棋,看着黑子出现转机,对姬俊解释道:“看黑子以退为进,势如破竹,瞬间将中间穿通,还瞄准了中腹白棋,这手着实绝佳。”
“那黑子会赢么?”姬俊问道。
“不一定!”蟜极道,“高手下棋,不到最后生死不定,但下棋也不是只有你死我活,比这更重要的是,要清楚自己为什么而战!”
“阿爹,姬俊不懂?”
“坐在棋盘上的看似只有两人,实则不止,有当下的围观者,还有后来的评说者。只有清楚自己代表什么,为什么要执棋,胜负才有意义。”
姬俊仍是一脸懵懂,他发现阿爹说话越来越深奥,却是只得先记下。
对于蟜极而言,他只是想把一辈子的道理先告诉他。
棋入中局,颛顼与先神之神战至正酣。
双龙互缠,劫劫相生,杀气一手胜过一手。
颛顼虽占优,却始终被先神之神提劫紧咬,而他也寸步不让。
“你看,”时英问明昱道,“若黑子这里退一步,主动消劫,该是他赢了。”
“他或是在让渡主动权!”明昱道。
“让给谁?”
明昱摇了摇头。
战至终局,棋盘上竟赫然出现四个劫:连环劫、单片劫、无忧劫、生死劫。
“四劫循环!”所有人不禁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