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明说,但安详和沈薄都心知肚明。沈薄在矮塌尾两步的距离靠着屏风坐下,随时等候浮凉的吩咐。
浮凉这般想睡就睡,很难说合乎规矩。但是看安详的反应,似乎见怪不怪。
沈薄又想起沈咲了。
沈咲继位以来,因为日照城失去三百年独立地位的事情,日照城属对他多有看不怪。沈咲亦因浮凉终日惶惶,哪儿还顾得上其他,是以口诛笔伐更多。
但至少沈咲睡眠就餐有时,从不逾矩。
唯恐传出什么错处,又被聊国臣属追着骂。
也不知道聊国朝臣会不会因此非议浮凉,可浮凉这性子,骂他恐怕比骂沈咲难多了。
大帐中已无旁人,侍奉浮凉小憩自是比随时等候传召要简单的多。有那么一个刹那,沈薄侧身,便从榻尾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躯体——
面冷心冷亦或是凶神恶煞,浮凉都在那里,安静的。
但这念头比那一夜飘忽的多,大帐之中没有利器,看上去毫无还手之力的浮凉,更像是一个陷阱。
更重要的是,沈薄知道浮凉并没有睡着。
不多时,浮凉便坐了起来。他决定小憩时已过申时,此刻阳光斜斜照着,只是近黄昏。
沈薄迎了上去:“国主睡的可好。”
浮凉就着半坐的姿势与他说话,语调更平,连他惯有的似笑非笑的样子都浅显了很多,说:“你希望如何?”
沈薄说:“自然是希望国主睡的好。”
浮凉轻轻嗤了一下,低头拍了拍榻,对沈薄说:“榻冷,难以安眠。”
浮凉不要沈薄,却一直在制造他们之间的亲密假象。
沈薄说:“只要国主愿意,愿为国主暖床。”
浮凉笑了,说:“你学的忒快。”
沈薄说:“我是真心实意。”
浮凉仰头环顾帐中,他这时多少带点倦容,便不似日常严丝合缝般的运筹帷幄。沈薄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觉得大帐空旷,他忽然意识到,或者说再度意识到,浮凉刚刚是没有睡着的。
浮凉一直在试探他。
沈薄不禁腹诽,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心眼子比莲藕的孔都多,难怪睡不好。
安详来问:“正常传膳吗?”
浮凉点头,说:“把他那份一起带来。”
沈薄:“……”
既然总归是要呆在一处的,沈薄问:“国主头疼吗?”
浮凉已知他粗通按摩之术,倒也任他上手,沈薄问他力度如何,浮凉却问:“你为何会这个?因为沈咲?”
“是。”沈薄说:“兄长深受惊惧之苦,时常头疼不已。我学习头疗,有时也按肩颈。”
“日照城的医师呢?”
自然是因为沈咲信不过他们,尤其自日照城臣服之后,总是害怕浮凉出尔反尔派人来杀他。这话不能对浮凉说,沈薄说:“兄长发病时,旁人不好近身。”
沈薄不明说,浮凉未必不知道。
浮凉说:“日日在沈咲身边耳濡目染,你却不怎么怕孤。”
沈薄总算逮着机会,十分客气里总有六七分的真心实意:“日照城不幸,此身此命皆系于国主,只有敬,没有怕。”
浮梁呵笑一声,说:“你们兄弟感情好,你这般,沈咲恐怕要伤心了。”
“……”沈薄停一停才说:“宋兆不死,兄长才会伤心。”
沈薄在无形之中撇开了浮凉,再一次向浮凉表了忠心。
浮凉拍掉了沈薄按头的手。
沈薄一动不动。他站在浮凉身后,看不到浮凉的表情,只能一味等待浮凉的反应。浮凉反手握上沈薄的手,攀上手腕,却只是说:“你手很凉。”
“凉着国主了吗?”沈薄有台阶就下,岔开了话题:“那我去将手暖一暖。”
“不必了。”浮凉说:“马上就要吃饭了。”
听浮凉的意思,是要与沈薄同食,但沈薄如今的身份,不可与浮凉同案而食。沈薄视线逡巡一圈只看到一个小几,便先拿过来。浮凉若不是这个意思,沈薄立刻就会将小几放下。
浮凉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经历刚刚一遭,沈薄不信浮凉瞬间又有了逗弄他的意思,但浮凉看的久,沈薄颇不自在,还是问了:“我有什么不妥吗?”
浮凉移开了目光,片刻之后又回来,好似只是不经意地掠过,说:“你今日比昨夜更好看些。”
沈薄:“……”
沈薄不敢说,国主你今日倒是比昨夜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