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详进来布菜,浮凉坐在案前,因为刚刚小憩了一会儿,因为这会儿无事,总归有了些闲心。
浮凉说:“你心中将孤与谁比较,结果如何?”
安详的身形晃了晃,大概觉得有趣,不似沈薄在心里先叹了口气。
无论外界如何传言,无论浮凉行事如何,沈薄这几日最真切的感觉是——心思过人的确是本事,但若时不时来上一句,付诸言语,不留余地,则全然谈不上可亲可爱。
浮凉多受畏惧,绝非偶然。
浮凉这几日与沈薄说话,多是平和,但若是换做正事当前……沈薄不敢想。
沈薄定了定神,说:“国主竟是爱重容貌之人吗?”
浮凉笑着说:“难道孤不该是?”
沈薄说:“国主容貌惊人,恐怕世人很难入国主的眼。”
浮凉嗤笑一声:“那你算其中之一。”
沈薄刻意有几分俏皮地说:“那非宁公主是其中之二?”
安详在一旁站着,投下泥塑般的影子。
浮凉的反应很微妙,但只是说:“你为一,公主却只为二?”
沈薄立刻说:“不敢。”
“你没什么不敢的。”浮凉意有所指:“你胆子比沈咲大得多,只可惜生在了沈咲后面。”
事关传嗣之事,又关乎沈咲,沈薄很难解释,但灵机一动之间取了个巧,说:“若非生在后面,今日便见不到国主了。”
“沈咲在六年前就见过了。”浮凉说:“你生在前面,六年前也见过非宁。”
沈薄眉心跳了跳,依旧取巧地回答:“大约很快就会再见。”
浮凉一时没有做声,沈薄暗想难道是和谈不顺在此刻触了浮凉的霉头,但沈薄乍一抬头,便对上浮凉的眼睛。
浮凉时常带笑,笑意却难达眼底。
浮凉是试探他。
这个念头几乎如警报一样拉响在沈薄脑海,虽然只是一刹之间,却带来久久余韵——沈薄如今对浮凉毫无招架之力,就如浮凉身边养着的一只可以随手拨弄的小玩意儿,他可随意揉圆搓扁,为何突然来试探他?
是因为……非宁?
六年前的非宁?
沈薄抿嘴一笑,问的直白心跳却快:“我和公主,谁更好看?”
这话颇有痴意,若非他年纪尚轻,是断断说不出口的。亦在无形之间告诉浮凉,六年前四国盟会,他虽在场,但对非宁的确一无所知。
浮凉笑着说:“见面之时,你自己去看看。”
沈薄连忙扯出笑容,只问:“何时可以见面?”
浮凉却笑:“以你如今的身份,盼着与非宁见面?”
沈薄笑不出来了。
浮凉瞥他一眼,说:“脸都笑僵了,替你歇一歇。”
沈薄试图再笑,果然只觉得脸部难以控制。他僵硬的笑容当然不是因为与非宁争风吃醋,浮凉心知肚明,但浮凉这样说,沈薄除了收下也只能收下。
谁叫他如今在浮凉手下讨生活?
沈薄破罐子破摔,痴意反而更重:“今日歇了,明日呢?”
浮凉说:“明日自有明日的事情,岂非杞人忧天?”
沈薄嗔目,一边抬高了浮凉一边也没放过他:“国主思虑长远,到我这儿就没有明天了?”
浮凉勾了勾唇,笑意渐起后才说:“你真如此想?”
沈薄不敢答。
浮凉行事出格,他怕一句话说错,真的小命玩完。
浮凉自然看出他迟疑,话锋一转:“孤自然不会为了非宁冷落了你,就怕你不敢受。”
这是激将之语,奈何沈薄所历不多,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回答:“为何不敢?”
浮凉微微拖长了语调,说:“勿忘今日之言。”
沈薄本已低下了头,懊恼之意如深坑之中不断下坠的沙石,凌乱刺痛之中忽然被激出了几分气血,讷讷回答:“国主不忘才好。”
哪怕前方真的有一个深坑,沈薄也要明明白白的掉下去。
偏偏浮凉还要说:“好好一顿饭,吃的如断头饭一般。”
沈薄好不容易积聚于心的那一口气立刻散的七七八八了,这人……实在常叫人无话可说。
安详收拾饭桌,沈薄给浮凉研了一会儿墨。晚饭后浮凉批阅政事文书,既然无人面见,自然就不需要沈薄近身侍奉。
沈薄倒是无所谓自己被屏退,除了一开始出帐时被夜风吹的瑟缩了一下,反而品出另一番滋味。
“有星星。”
安详抬头看了一眼,哪怕在帐外依旧压低声音:“一直都有。”
沈薄也不敢大声,小小声说:“这几日都没有机会细看。”
安详冲他笑了一下,更像一个兄长看一个孩子,顺着沈薄的话说:“日照城没有吗?”
沈薄反问:“聊国宫中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