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夕前日。
沈昭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他慢慢坐起来,头发散乱,脑袋又闷又胀,昏沉得像被灌了铅。
迷糊着洗漱更衣完,他便拿起梳子随便拢了两下,扎了个辫子。那辫子斜斜的歪到一侧,垂在胸前,几缕碎发从鬓角掉下来,搭在锁骨上。
他走到书房的时候,朴淮言已经起来了。
他身着白色里衣,坐在书案后面,拿着一支笔,但不是在批公文——只见其桌上铺着一张纸,旁边摆着各色笔墨,以及大小不一的颜料碟子。
他在画画。
沈昭愣了愣,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这个人的手,他见过无数次。可拿着画笔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沈昭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两息。
朴淮言发觉有人来,抬起头,目光在他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根垂在胸前的辫子上,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作画。
沈昭退到一旁站着,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朴淮言笔下的那张纸——上面画的是几竿竹子,墨色的,疏疏落落,惟妙惟肖。
朴淮言头也没抬,道:“看什么?”
沈昭立刻把目光收了回去。
“……没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朴淮言搁下笔,把画纸推到一边,靠进椅背里。
“投壶,你会吗?”
沈昭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父亲带他去别家赴宴,几个同龄的孩子就在院子里玩投壶,有人投得好,有人投得差,他还算是投得不错的那一个。箭落在壶底,“咚”的一声,旁边还有人跟着叫好。
“投过。”沈昭道。
闻言,朴淮言站起来,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投壶和几支箭。
———
院子里的光线比屋里亮许多。朴淮言把壶放在地上,退了五步,把箭递过来。
“来几支。”
沈昭接过去,站好,投了第一支。
没中。箭撞在壶口边缘,弹开了,骨碌碌地滚到一边。
投了第二支,也没中。
第三支,擦着壶口进去,又弹了出来。
沈昭握着第四支箭,站在那里,皱了皱眉。他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感觉手不听自己使唤,老是偏。
“心不静。”朴淮言轻声道。
沈昭没接话,不服气,紧接着把手中的第四支箭投出去。
“咚。”
这次中了。
朴淮言见状,没再说什么。他从沈昭手里把箭拿过去,自己投了一支,稳稳落进壶里。再一支,又中了。
两个人就这样轮流投了几轮。沈昭投中的少,投偏的多,但投到后面,心绪也就慢慢平稳下来了。
最后一支箭是他投的。那箭在壶口转了一圈,掉进去。
朴淮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他把壶和箭收了,整了整袖口。
“今儿个,出去走走吧。”
沈昭抬起头,眼神有点迟疑。
朴淮言平时不让他出门,今天怎么忽然要出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
朴淮言已经走到门口了,没回头。
“跟上。”
沈昭无法,垂下眼睛,跟了上去。
———
街上比平时要热闹得多。
卖松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糖饼在油锅里滋滋地响,炸出一圈金黄的边。
有人扛着稻草捆扎的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色蓝色的面具,几个小孩子举着纸糊的灯笼跑来跑去,差点撞在沈昭腿上。
远处有个摔跤的台子,底下的群众摩肩接踵,喝彩阵阵。什么,唱戏的,表演杂耍的……演奏的锣鼓声混着人群的嘈杂,沸沸扬扬。
沈昭跟在朴淮言后面,隔着半步距离。他已经好久没出过府了,现在突然在人群里,反倒有点不习惯。
朴淮言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个摊子,沈昭就跟着停下来,站在后面等着。
经过一个表演的场子前头,有两个人在唱戏,周围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沈昭停下来,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
鼓声太大,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沈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唱完一段,围观的人散了。朴淮言站在原地,偏过头来。
“去街上走走?”
沈昭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句话。
后来……沈昭不知怎么就跑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