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夕将近,府里忽而就忙了起来。
沈昭被金成叫去,从前院到后院,从灶房到库房,哪里都要搭把手。
金成的话不多,只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搬桌椅、擦灯笼、清点节礼,一样一样地做。做完了,就在旁边等着对方下一个吩咐。
金成蹲在廊下擦一盏旧灯笼,竹骨有些松动。他用布条缠了两圈,扎紧,再糊上新纸。
沈昭在旁边递着浆糊,金成接过去,娴熟地刷在纸边上,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金叔,要摆几桌?”沈昭问道。
“得看来了多少人。”
金成把糊好的灯笼举起来看了看。
“往年不多,今年说不准。”
沈昭没再问什么。这时,他注意到金成脚边有一个小火盆,盆里一堆纸灰,边缘有一点没烧尽的纸角,至于上面写着什么,已经看不清了。
金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鞋尖把那点纸角踩灭了,踩进灰里。
“废纸。”金成说道。
———
义禁府内,朴淮言端坐在书案后面。
桌上摊着一份简短的密折,字迹极为潦草。他看完第二遍,把密折合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一下。
李进垂手站在书案前。
“人已经进来了?”朴淮言问。
“进了。”李进道,“今天下午进的府,换了身行头,扮成工匠,混在布置宴席的那拨人里。”
朴淮言没应。他把密折拿起来,又翻开,看了一眼上面那个名字,然后合上,松开手,密折落进旁边的铜盆里,被火吞噬不见。
“还有其他人的眼线?”他问。
“还在查,”李进道,“目前只揪出这一个。”
朴淮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就办。”
“是。”李进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铜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纸灰还在冒烟,青白色,细细袅袅,在空气里扭了两下,散了。
他斜睨着,冷笑一声。
———
灶房比平时热闹许多,厨娘们忙得歇不下脚,进进出出,搬菜、搬米、搬坛子,嘴里还嘟囔着“这单子又加人了”,“把那边的锅抬一下”,等等。
沈昭路过时被叫住,帮忙搬一筐年糕。年糕沉得很,搬了两趟,弄得他手臂酸得直发软。
到第三趟的时候,一个小男孩从灶房里面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小篮松饼,差点撞到他腿上。
那孩子抬起头看看他,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
“是你!”孩子瞪大眼睛道,声音脆生生的。
沈昭认出了他——这不就是那天的小哭包嘛。
孩子回头朝灶房里,跑去,喊到:“娘!就是他!”
一个大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沈昭,笑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从孩子手里拿了一块松饼,塞到沈昭手里。
“尝尝,”她说道,“刚蒸出来的。”
沈昭接过来,向对方道了谢,咬了一口。松饼是甜的,豆沙馅,掺了蜂蜜。
“好吃吗?”孩子仰着脸问他。
沈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孩子高兴了,转身跑回灶房去,大婶看着他笑了笑,也进去了。灶房的门帘晃了晃,又落了下来。
沈昭站在门口,把那块松饼吃完,拍拍手中的渣子,端着空筐走开了。
金成正在后院清点节礼,看见沈昭回来,便把一个单子递过来,对他说道:“你识字,帮我对对。”
沈昭接过来念:“松饼两篮、药果三碟、柿饼一包、干柿一包、枣子一包、栗子一包、牛肉半扇、猪肉半扇、清酒五坛、米酒五坛……”
边说着,金成点点头,在地上打了个勾,又添了一笔。
“行了,差不多了。”
沈昭把单子还给他,转身要走。
“沈昭。”金成在身后叫了一声。
沈昭回过头。金成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去吧。”
“诶。”沈昭回应道,离开了。
———
书房,还是老样子,朴淮言批阅公文,沈昭伺候笔墨,倒茶添水。
但细碎的变化还是有的——案头的公文比以前多了许多,有几份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沈昭捡起来展开,上面净是些他看不太懂的字眼:三进,水守,既望前,暂居……诸如此类。
朴淮言回来得也越来越晚。有一次,沈昭端茶进去,朴淮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底的青黑很重,像好几夜没睡似的。
沈昭把茶放在桌上,刚要退出去,朴淮言忽然开口。
“秋夕那天,府里会来些人。你就跟着金成,帮着招呼,不用应付谁,端茶倒水就行。”
“是。”
朴淮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行了,下去吧。”
傍晚,沈昭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单,看见前院来了几个工匠,扛着木头和布匹,从前院的侧门进去,往后院的方向走。
其中一个人手里抱着一卷深色的绸布,上面绣着团花的纹样——那是用来布置宴席的。
金成从廊下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今年要大办?”沈昭问道。
金成沉默了一息,点点头,道:“大人的意思。”
沈昭把最后一条被单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回去了。金成站在廊下没动,微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起来。他眯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
秋夕前两日,朴淮言从外面回来,时辰比平时还要晚。
沈昭一直在书房等着,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他听见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便起身站在门边。
朴淮言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外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渍痕。沈昭帮他把外衫脱了,搭在衣架上,没多看,转身端了杯热茶过来。
朴淮言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
“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差不多了。”沈昭道,“金叔带着我把节礼清点过了,宴席的东西也备齐了。”
朴淮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看了两行,批了几笔,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道:“库房里新到了一批纸,你去帮我取几卷来。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墨条,也一并拿来。”
沈昭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廊下的灯笼没有点着,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月光从屋檐上面漏下来,白花花的。
沈昭走得很快,鞋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来回弹动。
快到库房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从库房里飘出来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像是铁锈和湿木头搅混在一起。
他推门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线。他探出手摸到桌上的油灯,用火折子打了两下才着。
火光跳起的一瞬,光晕扩开,货架、纸卷、柴火,一样一样从黑暗里浮出来。
这时,他看见地上铺着一摊东西。
暗红色,在火光底下反着光。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