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时多看了两眼，也可能只是人太多，他被挤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朴淮言已经不在前面了。

他站在人群里，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人。他往左边走了几步，又往右边走了几步。

走散了。

……

逛着逛着，他来到一个卖饰品的小摊前头，停下来，没再继续找人。

摊子上，摆着木簪、骨簪、发带、络子等物件，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

小时候，随从带他上街，他就喜欢这些小玩

意儿。每次出门，他总要在小摊前头站一会儿，看那些小物件看半天。随从问他，“少爷想要吗”，他说不要，但还是站着不愿走。

……

“跑这么快，认识路？”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昭转过身，只见朴淮言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糖饼。

他走过来，把那块糖饼塞到沈昭手里。糖饼刚出锅，还是热的，烫的沈昭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

朴淮言低头看看那摊子，蹲了下去。他拿起一根朱砂红的发带看了看——绸缎的，素面，没有纹饰。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拿起旁边一根鹅黄色的比了比，最后拿了那根红的，向摊主付了钱。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沈昭身后。

沈昭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站着没敢动。

朴淮言伸出手，碰到沈昭的头发，沈昭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朴淮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按在他的肩上，没用多大力，但沈昭不动了。

接着，朴淮言把他那根斜垂在胸前的辫子拆开，乌黑的长发散下来，落了一肩。

周围十分嘈杂，人来人往。摊主在旁边看着，愣住了——他大概没见过一个穿着团领的大人当街给一个少年扎头发。

摊主的表情……怎么说呢，有些微妙。他的嘴动了动，可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讲——朴淮言的穿着气度摆在那里，他觉得不是自己能多嘴的。

沈昭不知道这些，他只感觉到朴淮言的手指从他发间穿过去，把他的头发拢了拢，拢到脑后，重新扎了一遍。那根发带从他指间绕过去，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等到扎好了，朴淮言的手指在他发尾待了片刻，才又收回去。

“这样就不丢人了。头发一早就乱糟糟的。”

他绕回到前面来，转身朝前走，沈昭没功夫多想，急忙跟了上去。

两个人又在集市上逛了一会儿。

路过一个卖糖饼的摊子，朴淮言又买了两块，自己拿了一块，另一块……沈昭手里那块还没吃完，他没接，朴淮言也没再给，自己吃了。

经过一片空地的时候，又是一群人聚在那里，时不时传来一阵一阵的叫号声。

沈昭好奇，踮起脚往人群里看了一眼——是秋千。两根高高的木柱立在地上，顶端横着一根粗木，垂下来两条长绳，下面拴着一块木板。

一个年轻的女子正站在上面，越荡越高，裙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朵舞动的花。她的脚尖踢到了挂在半空中的那面大鼓，“咚”的一声响，下面的人群立刻炸开，喧嚣一片。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入了迷，没有要走的意思。朴淮言在他旁边等了等，忽然慢慢凑了过来。

“要不你上去试试？”

（笔者住：荡秋千，朝鲜半岛传统活动，参与者限定于女性。）

沈昭转头，皱着眉，眼神稍带震惊地盯着对方，可朴淮言的表情倒是一本正经。

“……大人开什么玩笑。”沈昭道，有点无奈。

朴淮言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什么。

沈昭又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补了一句，道：“大人先上去，小的就跟着上去。”

朴淮言又转过头来盯着他。沈昭说完就后悔了，他把目光移到秋千架上，假装在看上面那个人。朴淮言没应，也没恼。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句。

“我上去，这把骨头架子，怕是撑不住。”

沈昭听出来他在说什么——他是在说自己老了。

你不过也才二十七八，老什么老。

沈昭心里想着，但嘴巴张了张，很快就抿了回去。

———

两人回到府里时，已经是下午了。

沈昭走进卧房，把外衫脱了，挂好。路过铜镜的时，他余光扫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他侧过头，歪着脖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

蝴蝶结。

朱砂红的发带，在他脑后赫然扎成了一个蝴蝶结。两只耳朵翘着，在镜子里看，活像一只停在他头上的大蝴蝶。

他愣在那里，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蝴蝶结的耳朵软软的，又光又凉。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人眼圈发青，嘴唇发白，脑袋后面顶着一个大红蝴蝶结，看起来……活像一个傻子。

关键是，那傻子被偷偷扎了这个东西，在街上逛了整整一天，自己竟然还不知道？

想到此，他便飞快地把它拆下来攥在手里，灼热感从双颊一路烧到耳尖。

他低头，看着那根被攥的皱皱巴巴的发带。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心跳的会这么快

因为委屈？羞耻？都有一点。顶着一个蝴蝶结在集市上走了一天——这件事本身就够令人羞耻的了。

可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那东西闷闷的堵在心口，让他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对谁发。

他把那根朱砂色的发带叠了两折，赶忙放在枕头底下，不愿再去多看一眼。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散着头发，盯着鞋面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知此刻心里究竟作何滋味。